赵晏：回望税月

　　县税务局新吊牌被灿烂的阳光穿透，仿佛在翻晒一段流逝的光阴。曾经的国税、地税，只能用来怀念了。20年前，带着兴奋和期待，怀揣着理想和激情，我从财政调入地税，开始了将用一生去守候的税务生涯。站在合并后的新机构吊牌前，回望那段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回归的税月，那一本本标示国地税的书刊、一幅幅定格税事瞬间的照片、一张张记录税收收入的税票，都已成历史的过往，为醉美梨乡水墨苍溪留下一片片雅致和韵味，成为苍溪税务人心灵的一种慰藉！

一

    最心酸的记忆，莫过于分局吊牌扔大河。

    那时，刚刚分设的苍溪县地税局实行垂直管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全靠租房办公。县地税局元坝分局在区工委办公楼三楼借了三间办公室，吊牌挂在分局长办公室门口。忽一日，吊牌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诡异地漂浮在清清的张滩河上。

    原来，元坝分局在开展生猪税收管理时，发现内销外调过程中偷逃税比较严重，遂协调工商、国税、畜牧、防疫等部门，依靠当地党委政府，组建了强大的护协税网络，在生猪采购发票的管理上实行一票一头、缴旧领新、现场查验的办法，堵住了生猪税收流失的漏洞，破灭了个别人的偷税发财梦。于是，个体生猪贩运户韩某对此心怀不满，趁夜深人静时撬走了元坝分局的吊牌，将其抛进附近的张滩河。

    元坝分局对此事反思之后，同事们愤怒和激动的心逐渐平息。考虑到地税机构本身就是新生事物，很多人还对地税缺乏了解，更不用说理解、支持，从融洽征纳关系出发，大家主动提出对韩某的行为放弃追究，并立即在辖区内集中开展税收宣传，不仅在社会各界扩大了地税的影响，其首创的生猪税收管理办法还被县人民政府在全县推广，生猪税收一度占据全县地方工商税收的半壁河山。

    在随后的数年时间内，以苦为荣的苍溪地税人，在全市地税系统率先推动基层阵地建设，高标准建成了10个有办公场地、有活动场所、有文化建设阵地的农村基层税务所，征管工作步入现代化。地税，终于在苍山溪水间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二

   最尴尬的记忆是辜先生告“御状”。

    对地税工作的考验，远不止创业的艰难，还有农业税收的征管。苍溪是农业大县，“重工业铸铧，轻工业理发”。面对年年攀高的税收计划，乡镇政府不得不将无法实现的工商税收转嫁到农民头上，以至于个别农户尚未投产的果树都要上交特产税。“特产税是个筐，任务完不成往里装”，成为那些年最流行的大众语言。

    在平均主义思想的影响下，这种转嫁也落在了辜先生头上。辜先生，岐坪镇南阳社区人，知晓一些法律，家中庭院经济发展不好，常发动一些跟他情况相似的农户，带上特产税核定通知书连续到上级党委、政府和地税机关“要个说法”，即使时任县委书记亲自联系帮扶他，请他吃饭，为他购买果树进行扶持，他都不买账，成为令人同情却又让地方无可奈何的缠访户。

    辜先生成功地向中央告了“御状”，中纪委立即派人开展现场调研。在“钦差”到达之前，岐坪镇已经下达农业特产税任务，纳税通知书也已发到农户家中，个别村社确实存在平均分摊农业特产税的现象。为纠正这一违背政策的行为，镇党委、政府要求回收纳税通知书对到户的税额重新计算，而辜先生为了告状已经开始回收了。于是双方展开了一场特殊的“竞赛”，从白天收到晚上，又从晚上收到次日清晨，总算把“纳税通知书”全部收完。不过，这些通知书的80%还是被辜先生“抢”到了手。尽管如此，中纪委工作人员在调研中仍然听到了最低层的、贫困的、同时也是善意无奈的叹息。调研后，农村税费改革很快在全国推开，一项项惠民政策相继出台，地税人终于可以真正“收税为民”了。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农业特产税平均分摊的背后，折射的是地方税收税源的贫乏。农业税收停征以后，修养生息和财政转移支付政策反而为地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税源增长点，全县地税收入于1999年突破亿元大关，2016年突破4亿元，在苍溪财政收入的比重占到了58%以上。

三

    最沉痛的记忆是彭税官挨“黑打”。

    曾经以为只收工商税，地税人的梦想会单纯一些，地税人的希望会早日开花、结果。可是，彭税官用自己的教训发出了警示：要实现依法治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彭税官为人本分，对自己所从事的征管工作十分较真。在万安税务所工作期间，彭税官发现有的生猪贩运户经常零星收购生猪，以自养为名，将外销的生猪今天一头明天一头地收购到自己的家中圈养，凑足一车以后，再选择深夜偷偷运走。

    一日，彭税官在休息时发现某贩运户又在零星收购，而所内唯一的同事已经下班回家，遂孤身一人前往，希望能逮个正着。可是一直守至夜半，都没有发现有贩运的迹象。借着月光，他远远望见该户熄了灯火，似乎在院坝中乘凉，于是一边招呼一边进屋，打算清点一下到底有多少生猪。当他轻推猪圈外的大门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立即感觉不妙，还没等反应过来，浑身上下已经挨了数十棍棒，在他艰难的呼救声中，棍棒终于停了下来。户主故作惊讶：怎么是你？我们还以为是贼呢！但是，不管怎样解释，彭税官已经被这一顿“黑打”揍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多处淤血！

    这件事尽管乡党委、政府和县地税局高度重视，对该贩运户作出了一定的处理，但彭税官的行为违背了税收征管规程，留下的教训是极其深刻和沉重的。

    自此以后，苍溪县地税局针对系统内出现的不规范行政行为，持续不断地开展税收执法监察和执法检查，在履行综合管理和税收执法工作中，逐步提高了地税人依法行政的自觉性。自地税建局以来，苍溪县地税局在政风行风评议中的满意率一直保持在95%以上。

四

    最难忘的记忆，要数纪良的悲壮豪情。

    当我们对彭税官的遭遇“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时，犹如吹皱了一池春水，涟漪四起，最容易勾起对纪良的深深回忆，让人惋惜和难过！

    在原地税局住宿楼内院的黄葛树中，有一棵最大的树是纪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亲手栽植的，后来被人称为“纪良树”。如今，它那葳蕤的树冠正翻飞着翠绿的叶子，粗壮的根须牢牢扎进了大地。

    纪良是从营指导员职位上转业到原税务局从事人事工作的，刚刚上任就遇到国地税分设，被市地税局任命为党组成员兼人事股长。

    没有多少地方工作经历的他，凭着在部队任政工干部的优势和才干，以一个军人雷厉风行的性格探究队伍怎样带，制度怎样建，仅三个月，他主编的《苍溪地税系统管理规程》就刊印下发。

    不幸的是，当他接受组织委托，带队到南充实施办公楼基建招投标的时候，他连续出现腹泻症状，经体检，竟然是直肠癌。随行的同事都惊出一身冷汗，可他却坦然地说，既来之则安之，先办完公事再说。为期一个月的招投标工作顺利完成之后，他才开始到医院接受手术治疗。他很乐观，说话做事完全看不出是做过手术的重病人。同事体谅他，领导心疼他，让他转任事务相对较少的工会主席，可他静不下来，为了活跃职工业余生活，建设地税文化，他主动要求创办“大郅职工俱乐部”。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停止操劳，或许是因为病来如山倒，在俱乐部建成后不久，纪良不得不做了第二次手术，这之后，导尿袋就开始伴随他，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天，他通过工会从原燃建公司购了几株黄葛树。当亲手栽下其中最大的一株时，他无限留恋地说：这就是我留给苍溪地税人的想念了！在场的同事如闻惊雷一样都怔住了，劝慰他说：不要多想，你没事的。事后，有同事还私下说：人病久了，是不是胆气也就小了？可是谁知道，就在那之后不到10天，他就坐上天堂的班车走了！

    伫立黄葛树下，那飒飒作响的树叶，似乎全是“勿忘我”之声。怎么会忘呢？除了纪良，还有原地税的陶家军、顾广建、张继传，原国税的马家让、宋功林等，他们将自己宝贵的生命与苍溪税收事业发展紧紧融合在了一起。

在国地税机构改革之际，这一个个刻骨铭心的故事，让人回想起苍溪税务前进道路的曲折和坎坷。无论是曾经的国税人、地税人，都是税制改革和县域经济发展的见证者和参与者。瞧，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铺面、一条条连接着广南高速、成渝铁路的马路、一栋栋鳞次栉比的商业住房，不正是一个个普通而又不平凡的税务人，用青春热血谱写成的一曲曲动人华章么！

　　赵晏，大学文化，现供职于国家税务总局苍溪县税务局某部，广元市作家协会会员，从事新闻宣传工作10余年，《高坡的映山红》《狮岭的油菜花》《陪父亲散步》等散文发表于《天府地税》《广元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