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溺水

5
发表时间:2019-12-29 15:56作者:黄庭寿

七岁那年的夏天,我随母亲来到大队的打麦场。虽然是初夏,但蝉子的叫声已经从槐树浓密的树荫里晕染开来。队上几十号男女老少忙活着,双臂此起彼落,在低沉的“嗨嗨”声中,海碗粗细的麦捆砸在青石板上,麦粒雨点般落下,挟裹出一道焦煳味。我背上如同爬满了毛毛虫,痒痒的难受,同时内心又有一种莫名的躁动。我从墙角一下子拐出来,把“嗨嗨”声甩在了身后。


蝉声越来越响。离打麦场一箭之地,有一口大队修的防旱池。池不大,一口气能游个来回。但水很深,底下一片暗绿。往日最热的时候,队上的几个光膀子喜欢在池子里横扳顺跳。要是有女娃娃观看,水性好的就会捏住鼻孔,像鸭子一样猛然扎入水底。待湿淋淋的脑袋冒出来,甩出串串水花,岸边早响起一片赞叹声。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防旱池的台阶上泛出油油的绿意。我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一双赤脚踩在水面。顿时,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脑门。周围越发安静了,柔软的水草在池面招摇。我蹲了下来,脱下那件已辨不清颜色的背心,打算先在水里搓洗几下,然后清理身上的垢痂,顺便“扒掉”背上那些恼人的“毛毛虫”。忘了说一句,我是一只“旱鸭子”,所以只能“画地为牢”,紧贴石阶。母亲不在身边,千万不能出错啊!我不停地默默念叨。忽然,脚底一滑,我头重脚轻地栽进了池里。


……


似乎触到池底了,我趁势一用力,脑壳浮出了水面。岸边有个妇女看了我一眼,我刚要张嘴呼喊,池水铺天盖地灌进嘴里、耳膜。眼前一阵模糊,整个身子像一片凋零的树叶,不由自主地跌落枝头,飘进一条暗黑的隧道。一阵巨大的恐慌水银泻地般浸入骨髓,浑身像筛糠一样抖成一团。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意识逐渐迷糊。忽然,隧道的尽头似乎有一团轻若羽毛的亮光,母亲焦急的面孔出现在眼前,父亲在玉米地里身子弯成虾米,挥汗如雨地锄草。竹林、草垛、院坝,天上的白云、溪边的歪柳,走马灯似的从我眼前一一漫过。身子越来越轻,化作一个透明的水泡,缓缓地升起。


……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有气无力地搭在一个湿热的肩膀上。肚子气鼓气胀的,像一只滚圆的猪尿泡。前面的人走一步,我的肚子荡秋千似的晃一下。忽然,前面的人一个趔趄,我“哇”的一声,一道水箭从“猪尿泡”里射出来。耳畔传来一片惊叫声,有个声音特别响亮:醒了!阳光般明亮的声音,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我再一次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来到老屋前的那棵桑树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后来我才知道,拣回一条小命,费了很多周折。原来,看见我“游泳”的妇女拴好牛,走到打麦场不紧不慢地对母亲说:“你家老幺在洗澡。”母亲一听,放下麦捆,发疯似的跑到池边,指着池水对紧跟后面的几个男人说:“快!快!那儿还有泡泡,快救我老幺!”然后一下子昏倒过去。事情就有那么凑巧,有人来不及脱长裤,一下子跳入水里,在冒泡泡的下面捞起了我。有人刚好会人工呼吸,当即“现炒现卖”,硬生生地把我从阎王殿的门槛前拽了回来。


日子流水样从岁月的沙滩漫过。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乡下教书到伏处于县城一隅,该是一种“后福”了吧?就这样寂寂无名,虽然达不到别人“红的辣子响的号”的大红大紫,然而平淡无奇、波澜不惊,何尝不是一种人生。记得负笈求学时,有一个老师讲述自己当年搞“四清”时的一段经历。他说经过一道溪沟时,风雨大作,溪水横流,他从“跳蹬石”上跌进了汹涌的洪流。正在慌乱时,忽然想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教导,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力量。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双手像船桨一样有力地划动,很快就划到岸边,安全脱险。这个所谓“人具备主观能动性”的例证,是我难以接受的。我想要表述的是:一个人在生离死别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是最亲最爱的人,是亲人熟悉的身影,是故土的一草一木,是飞扬的尘土,是潺潺的流水。一切有悖理性、违反常识的说教,除了可笑,还有可憎。我经历过这样的劫后余生,拥有无可置疑的发言权。唯其如此,我喜欢聆听细雨漫过草滩的声音,我倾心结交朴实单纯的朋友,我向往简单充实的人生。因为我无比热爱生活,热爱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