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星星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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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12-29 16:00作者:黄庭寿

一道流星划过天际,身后拖着一条扫把,宛若利剪绞过暗黑的绸缎,波开浪裂之际,绸缎应声滑落。在数星星的年纪,我与祖母有一段饶有兴致的对话:


天上到处跑的是不是星星喃?


又乱嚼舌头了!不是星星是什么,那是流星。


星星到什么地方去了喃?


到西天,王母娘娘住的地方。


星星咋拖了一条扫把喃?


什么扫把,那是星星拉的矢。


星星拉的矢在什么地方喃?


你个娃娃太讨厌,星星拉的矢在竹林里。


竹林里居然有星星矢?我和伙伴们都欢呼雀跃起来。


生产队有一片很大的竹林,长在山窝子里,远远看去,像拱起一个个巨大的绿馒头。


春暖花开时节,我们迫不及待地钻进竹林里。竹子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各自扯起竿子,组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团团伙伙。地上灰黄色的枯竹叶、翘起的笋壳,经过一个冬天的雪压霜冻,叶壳并未腐烂,走在上面,脚底有点滑溜。星星矢在哪里呢?


扒开枯竹叶,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绿。这个我知道,就在山窝子的边缘,有一眼泉水,终年流淌,因而竹林很滋润。用柴刀削开土皮,很快就露出了纵横交错的竹鞭。竹鞭黄中带青,遍布根须,上面已经顶开指甲盖大小的嫩尖了。白忙了一阵,连星星矢的影子都没见,倒是挖出几个白虫子,胡豆大小。这些家伙很会选地方,既能遮风挡雨,又免去了人畜踩踏,难怪养得白白胖胖的。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云开雨住之际,我们忙不迭奔向竹林。从湿漉漉的山窝到了竹林的深处,才发现竹林里并不潮湿,有些地方的土疙瘩还很干燥,仿佛连日来的春雨,都叫竹叶撑出的巨伞给带走了。我们在竹林里四下寻找,希望发现星星矢的蛛丝马迹。然而,除了微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仔细听,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噗噗”声,像夏日池面上水泡破裂的声响,那是竹笋拔节的声音。竹笋蓬勃生长的季节,千万不要赤脚在竹林里穿行,也不要长时间地停留在一处,那些削尖了脑袋的嫩笋,无疑是一根根尖刺,一不小心碰上脚板,会痛得钻心的。


暮春时节,竹林里热闹起来了。蚂蚁开始筑巢,这个天才的建筑师,甚至能巧妙地利用那些枯朽的竹鞭作为地下通道,省却了不少劳力。大如拳头的灰胸脯竹鸡在竹林里踱着笨拙的方步,啄着地上的草虫。别看它笨,你要是试图接近它,它会扑扇着翅膀,发出尖声怪叫,一道烟地走了。板栗大小的竹甲虫(据大人们讲,我们先前挖出的白胖家伙其实是竹甲虫的幼虫)攀附在竹节上,捉将过来,撒点粗盐,用活泥裹了,在火堆里烘烤。烤熟了,甩掉泥巴,甲壳上浮着一层油气,一股焦香味直冲鼻孔。


春雨过后,泉声更加响亮了。抹着油嘴,我们循着泉声走去。在泉眼十米开外的枯枝败叶上,挺立着一株奇怪的“植物”。一拃来高,戴顶土色的圆帽,披着一件嫩黄色的格子衣服。那种格子,像一张破渔网,又像一堆蛇皮。面对这样的诡异场景,不知是谁发一声喊,众人没命地逃出了竹林。


后来,我惊魂未定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祖母。祖母微笑着说,你个娃娃一根筋,硬是找到星星拉的矢了。她还告诉我,这种东西不能吃,就像牛拉的矢,能吃不?后来的后来,我终于知道了,这叫竹荪,是有名的“草八珍”之一,不但能吃,而且营养非常丰富,是上了书的好东西。


如今,祖母早已作古。在暗黑的夜晚,我常常仰望星空。流星一闪而过,我不能捕捉它的轨迹,但我能抓住它的扫把。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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