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与草药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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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12-30 16:06作者:黄庭寿

初识草药,缘于一只铅笔盒的诱惑。


上小学三年级时,有一天与大人们一道去赶场,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一只铅笔盒。盒面上是一幅画,浅蓝色的雪地里,有一幢尖顶的小木屋。屋前一个脸颊通红的孩子,正在堆雪人。雪人大红鼻子、绿豆眼、宽嘴巴,十分憨厚。这个充满童趣的铅笔盒,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一问价格,五角八分。这在当时可不是小钱,我读一年书的学杂费也不过三元。要从父亲汗津津的手掌里讨要这大笔钱,比登天还难!


回到家里,连续几个晚上失眠,雪花、木屋、孩子、雪人在我眼前浮动,挥之不去。“不能再等了,自己动手扯草药,挣钱买铅笔盒去!”当时,供销社收购中草药,像连翘、川芎、蓖麻、油桐什么的,不过价格很低,忙活大半天,往往就挣几分钱。我决定上山割柴胡,一来柴胡比较多,二来价格还不错。


柴胡分两种:大柴胡、小柴胡。大柴胡药用价值不高,我要采的是小柴胡。小柴胡颜色翠绿,亭亭玉立;叶片细长,花色明黄;与麦秆一样粗细,但比麦秆有韧性。小柴胡喜阴,山上虽有不少,但多半躲在灌木、荆棘里。往往为采几株柴胡,衣服扎破不说,脸上还要带彩。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给镰刀装了一个两尺多长的刀把,这样就不用钻荆棘丛,直接伸进镰刀,割倒柴胡,再把它从荆棘里钩出来。后来看《水浒传》,才知道徐宁的钩镰枪,也是运用的这个方法,不免很得意过一阵子。


就这样,我忙了好几个星期天,割了满满一背篼小柴胡,送到供销社,卖了七角多钱。我顾不上喘气,赶紧跑到书店,买下那只魂牵梦绕的铅笔盒,把它紧紧地捂在胸前。那只铅笔盒一直陪伴我读完初中,直到完全锈蚀了,我才依依不舍地与它作别。


读初三那年,父亲对我说:“老幺啊,家里的负担重,你是晓得的。初中毕业后,你就报考个师范,考不上也就不读高中了,去学医生,混口饭吃没得问题。”


那时,我的学习成绩很好,考个师范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果然,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假期很长,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跟着村上一个姓王的赤脚医生跑田坎。王医生当时四十多岁,虽然窝在乡间,但医术很好,尤其是外科手术,堪称一绝,周围十里八乡都叫得响。我给他背药箱。由于读书有着落了,又能混口饭吃,我的心情特别好,鞍前马后地给王医生献殷勤。王医生见我会来事,指点我认识了不少草药。有一种叫车前子,一拃来高,结实像粟米,据说生命力极强,车轮碾过,它若无其事地抖落泥土,又能抬头生长。有一种叫过路黄,喜欢长在路旁,颜色特别黄艳,路人一眼就能识别,是一味常用中草药。还有一种叫金刚藤,毛线粗细,遍布钩刺,治疗风湿病有显效。其他如薄荷、防风、金钱草、麦门冬之类,王医生都一一教我识别,并指出药性、疗效。一个暑假,我大概认识了五十多味中草药。后来我甚至认为,要是不读师范,当个草药医生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嘛!


可能受生活经历的影响,我对草药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夜阑人静时分,我喜欢翻翻医书,那些汤头歌诀争先恐后地跳进眼帘,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就在书房里弥散。其中,我最喜欢翻阅的是《本草纲目》。我惊异于这部巨著的体大思精,拜服于李时珍三十年如一日的献身精神,更从中领悟到了不少文学的旨趣。我的理解是,这不仅是一部医药学著作,也是一部删繁就简的文学著作。打开书卷,仅观目录,那些刘寄奴草、王不留行、徐长卿、何首乌、远志、当归,一个名字就是一段历史,一个故事;曼陀罗花、紫花地丁、罂子粟、零陵香、豆蔻、木莲,一个名字就是一季花事,一缕香魂。《本草纲目》对药物的性状描述,要言不烦,提纲挈领,深得明人小品神髓。如对“楝”的介绍:“楝实以蜀川者为佳。木高丈余,叶密如槐而长。三、四月开花,红紫色,芬香满庭。实如弹丸,生青熟黄,十二月采之。根采无时。”勾魂夺魄的几句话,将苦楝的分布、枝叶、花果、采摘,交代得何其简洁明白!


与其看那些故弄玄虚的作文秘诀和夸夸其谈的名士大作,不如读点包括医药学在内的杂书,顺便治治俗病,也算快事一桩了。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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