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远方的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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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12-31 16:11作者:黄庭寿

我常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行走在故乡的山阴道上,被人畜践踏或是山洪冲刷的道路深深地凹陷下去了,层层叠叠的落叶堆积在上面。我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步绵软无力。似乎起风了,落叶首尾连环,在我的头顶旋舞。越来越多的环圈参与进来,遮挡了我的视线。我一个踉跄,跌倒在落叶堆里。我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被落叶覆盖。于是我爬了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走过了无数的山头,忽然,眼前一片明亮,一棵花树赫然出现在眼前。拳头大小的花瓣白如雪、润如玉,刚想伸手摘下一朵,忽然花瓣急剧收缩、膨胀,枝头结出了天青色的果实,像青柿,如蟠桃。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消失了,一觉醒来,虫声唧唧,夜正阑珊。


二十多年前,一个暮春的日子,我骑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往剑阁的地面上走。学校离剑阁的鹤龄镇不远,我教的学生中,有一个就是鹤龄的。记得那个学生曾用浓重的剑阁腔说,剑阁好哦,树上的花开得碗口大。于是我留了心,决定去看看。那天下了点黄沙,天空、山坡、堰塘、道路,全都带点灰黄色,像一张老照片。空气里游来一阵香气,那是周围的刺花散发出来的。我一路都在爬坡,爬过了一个山头,前面又冒出了一座山。晌午时分了,山头似乎无穷无尽,我已经折腾得不行了,瘫坐在路边的麻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息方定,忽然,我看见不远处的槐树枝头,吐露出了串串槐花,一阵浓香直扑鼻孔。槐花不是早谢了吗?惊奇之余,我才一拍脑门,想起鹤龄的地势,比学校那儿高多了。虽然没瞧见碗口大的花,然而身临其境体会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意境,算是不虚此行了。


丢下教鞭,进县城已经十多年了。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平时加班、处理突发事情的时候多,尽管现在清闲了一点,然而多年养成的快走甚至小跑的习惯却顽强地保持了下来。我的身高一米六五,远不是什么彪形大汉,因为走得急,两条短腿就迈得快,像踩风火轮。一家人出行,本是其乐融融,然而我习惯成自然了,经常一趟子赶在前面,再慢慢等候。如是者再,家人都不大愿意与我同路了。问过算命的,曰:腿杆短、步子快,“生老病死苦”五种烦恼中,独占“苦”字,整日奔波,为苦命相。


然而我不以为意。运动,是生命的常态。“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世间幻象,稍纵即逝。人生最美的景致,其实深藏在行色匆匆的路途中。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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