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 狗肉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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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12-31 16:14作者:黄庭寿

二十多年前,我还在乡下教书。一个隆冬的日子,有个学生给我送来一只烟熏过的狗大腿。我眼前一亮。狗肉本来就够意思了,何况是油光光、紧绷绷的狗腿子呢?而且偏偏是狗的后腿!这真是打瞌睡遇到枕头了,我假意推辞(我实在没勇气说出“严辞拒绝”来,因为那不是事实)了一番,就笑纳了。


学生的爹是个打山的,经常扛个长杆火药枪满山跑。看得出来,他送狗腿是诚心的,连炖狗肉的作料和几种草草药都给我准备好了。那天刚好星期六,下午放学后就升起炉火,开始炖狗肉。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焦炭不行,炉火温不拉几的,晚上八点左右火势才猛烈起来,水汽掀得铝锅盖“嘭嘭”作响。那时我们平时能尿到一壶的几个老师搞了个“酒委会”,业余聚在一起喝点小酒,吹点玄龙门阵。当晚“酒委会”的五个成员齐刷刷到场,不足十平米的宿舍挤得快不能插足了。有的拿来了白酒,是三四元一瓶的“遂州酒”;有的抓来了南瓜米;有的捧来了花生,干瘪得只剩壳。拿花生的老王看出了我的情绪,拍拍我的肩头说:“老弟,不要黑起一张脸。俗话说得好,钢精锅能炖肉,麻罐子也能炖肉。下次看老哥的!”


晚上十点了,窜出锅盖的水汽掀开阵阵浓香。有人急不可耐想动筷子,马上有人制止,说是要再慢慢炖它一阵,待香气直冲鼻孔,再下筷不迟。果然,近子夜了,狗肉的香气一阵紧似一阵,不单往鼻孔钻,连每个毛孔都丝丝缕缕地渗进去了。


这时,外面“吱呀”一声响,有人开门。顺便说一句,当时我们的住宿条件很差,每间宿舍也就不到十个平方,中间一条过道,把二十多间房分成对称的两半。大家挤在一起,房子又不隔音,谁家有个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全都不吭声,张开耳朵谛听。


声音从对面传来,大概隔三个房间。来人趿着鞋,步子急促,看来是尿憋慌了。走到我的门口,似乎有一时半刻的停顿,又急慌慌地往厕所方向去了。我舒了一口气,笑道:看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啊!说说笑笑,正要动筷子,脚步声又在过道里响起,最后消失在我的门口。我的耳朵比较灵,从脚步声和开门时发出的声音,我猜测可能是校长。如果是校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理他了。


“快开门!你们几爷子吃得安逸啊,我早就闻到香气了。”果然是校长的声音。


我只好开了门。校长走进来,深吸了两口气,一屁股坐到床上。我们一时没开腔,场面有些尴尬。最后,老罗打圆场了:“这个这个,咋说呢?狗肉嘛,闻起来香,味道其实不咋样。再说,吃了火气重,翻来覆去睡不着,对身体没啥好处。”


“不要扯淡!”校长手掌往下一劈,化掌为刀,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开始吃狗肉。”说完,抓起筷子,在狗腿上撬下鸡蛋大的一坨,急速地送到嘴边。我们心里那个疼啊!俗话说,最香不过“巴骨肉”,也就是紧挨骨头的肉。校长一动筷就直奔“巴骨肉”,老手啊!


人人不甘落后,筷子在锅里跳舞,几块醒目的狗肉很快没了踪影。校长还在扒捞,老罗看不下去了,在他的背上揉了几下,说:“慢慢吃啊,别噎着了!”校长瞪了老罗一眼,看看实在没什么搞头了,这才作罢。狗肉没了,还有狗肉汤。浓汤上面浮几片菜叶,那色,那味,真算得上好。于是喝汤,下酒。我酒量小,几杯落肚,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人去屋空。


那样浓烈的狗肉香气,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闻到过了。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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