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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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01-05 11:15作者:黄庭寿

22岁那年,我失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像易涨易落的山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半年时间,除了上课、批改作业外,我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夜色如水般漫过黄昏的纱窗,静听屋外风吹树叶的声响,一遍遍地回想过往轻若羽毛的细节。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我,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从挫败感的阴影里,又潜滋暗长出严重的不自信。那一阵子,常常做错事、干蠢事,霉得起冬瓜灰。人要一走霉运,放个屁都砸脚后跟,还带出一个踉跄。


天气转凉了,心境不但没变好,一种没来由的空虚在脑子里盘旋,我感到恐惧。我对自己说:这样不行,得出去走走。


我决定到师范时的同学阳永那里去。他在鸳溪镇教书,读书时,我俩非常要好;出来教书了,还不时通信,算是哥俩了。他教书的地方离我的学校并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三十里地,但隔着一条嘉陵江,我在河西,他在河东;因为来往麻烦,毕业三年了,还没打过照面。周末快到了,我请了一天假,骑上一辆借来的二八圈的载重自行车,一早就出发了。


车子在碎石路面上颠簸着。我顺着一条马蹄形的弯道骑行,气喘吁吁地赶到亭子口时,已近八点了。当天赶集,场上人群熙来攘往,空气里还充斥着猪屎牛尿的气味。我知道,从亭子场可以摆渡过嘉陵江,往上游走就到了鸳溪,但具体怎么走,却不清楚。问一位抽旱烟的老汉,老汉说,莫走冤枉路哟!不要从这里过河,场后面有条土路,直接往前走十来里,有个地方叫清河,与鸳溪隔了个嘉陵江,过渡口就到了。


我一听大喜,顺着老汉指的土路,很快就到了渡口。嘉陵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回水湾,两岸乱石林立,江水发出很大的声响。对面破破烂烂的鸳溪场清晰可见,几株遮天蔽日的大树罩在一片青瓦的上空,平添了一份古韵。四顾渡口,渡船倒有一只,可是没有船工。几个背背篼的也在焦急地等过河。百无聊赖中,一个当地人走过来告诉我们:莫等了,船拐子(船工的俗称)一早就去吃立房酒(农村新房落成时举办的酒席)了,狗日的八辈子没吃过酒席!


我心里凉了半截,灰头土脸地骑了近一个小时,等来的就是这个结果?背背篼的骂骂咧咧,陆续散去,看看没什么指望了,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骑行。到了亭子场,已经十点多了,赶场的人早已散尽。河谷开始起大雾了,是水雾,一团一团地从江心往上涌。船工的公鸭嗓远远地传过来:“最后一船喽!起雾封渡了!”咋办?是过河还是回学校?我的犟劲上来了,赶紧买了几个大馒头,推着自行车上了渡船。


一下船,大雾铺天盖地而来,渡船、草垛、房屋影影绰绰。拣一条宽一点的石板路往前走,车子是不能骑了,只能扛在肩头,来一个“车骑人”。石板路久经踩踏,非常光滑,稍不留意就会摔倒,弄一个“狗吃屎”。低矮的农房在雾里静默着,谁家的院前种了几棵高挺的芭蕉,茎秆粗硕、叶色碧绿,上面泛一层青蒙蒙的雾珠,很有韵致。隔空传来斑鸠的“咕咕”声,饱含水汽,不疾不徐,像泉水涌出地面时的声响。本在江边生长的芭茅,不安分地爬上田埂、山坡,纺锤状的芭茅绒尽情地舒展开来。入秋的芭茅绒,呈现一种淡淡的紫色,很耐看。在这样的雾天,眼前出现一片明亮的紫色,我的心境一下子好起来。我喜欢紫色,春日爱蹲在胡豆花或是一种闷头花前细细端详,一蹲就是老半天。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到山腰了,雾突然消散,前面是一条公路。这时才发觉肩头生疼,累得直喘粗气。浑身上下,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水浸透,一拧衣服,水珠连成线。回头一看,棉絮状的水雾窝在山谷里,凝若白脂,微如青烟。有狗叫声从雾里传来,雾气似乎经不起声浪的冲击,瞬间垮塌了一大块,露出若隐若现的墨绿色的树冠,恍若云中世界。


有了公路就顺畅多了。我骑上车,边走边看周围的景致。稻子已经收割了,草垛围坐在柏树根上。秋天的田野删繁就简,省略了许多可有可无的枝节,留下的部分沉稳、厚重。比如崖畔上一树灿红如火的水楂子,黄豆大小,密聚成团,秋风一吹,涩味尽去,又面又甜。又比如油桐,颜色青黄相间,像铃铛一样隐藏在季节的深处。一条三岔道边,有口老井。下了车,摘了桐麻叶,舀了井水,吃起馒头。井水甘洌,沁人心脾。吃完了,就着井水洗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


就这样,折腾了九个多小时,骑行了八十多里山路,我终于在下午五点左右赶到了鸳溪。阳永看到我的到来,大为惊讶,当然也很高兴。三年没见面了,我们顺着场上老旧的石板街散步,在嘉陵江边的乱石丛中穿行,各自讲述工作生活经历,有说不完的话。当然,我略去了失恋这一段,奇怪的是,阳永自始至终也没问我到鸳溪来做啥,这让我一路上精心构思的托词没有了用武之地。


当晚,我住在阳永的宿舍里。这是一座老式的木楼,他的那间宿舍在楼上,临江,加上地势高,江涛声毫无遮挡地灌进来,震得耳膜嗡嗡响。入夜了,月光从牛肋巴窗条上照进来,在床上画了明暗相间的几道条纹。横竖睡不着,披衣下床,来到门外的木质过道上。天上没有浮云,月亮半圆,过道上筛下一片斑驳的树影。先前从对面看到的几棵大树,有一棵就撑在木楼的上空,树影就是大树留下的。江面一片莹白,泛出粼粼的波光。对面有一道灰白的影子,那不是上午到过的渡口吗?


一霎时,我的脑中一片澄明。从此岸到彼岸,原来并不是“自古华山一条道”,而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怕的是不知变通,一条道走到黑,撞到南墙不回头;能够抵达彼岸,就是曲径通幽、殊途同归。


想到这里,禅意盈怀。我踱进屋子,掩上木门,倒在床上,酣然入梦。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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