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风吹麦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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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01-17 11:28作者:黄庭寿

梳理头脑里与麦子有关的细节,首先想到的是一件啼笑皆非的往事。


还是五六岁时,那时大集体还没解散,生产队的社员们忙时播种、收割,闲时修路、积肥。就是在寒冬腊月,也不能窝在家里,男人必须出全勤,战天斗地修塘堰。当时流行的口号是“锄头就是开山斧,钢钎就是赶山鞭”。女人呢,除了极个别重病号外,一般都要到山坡上去刮树叶子,背回来堆在一起沤肥。生产队专门有“特派员”监督,谁家有妇女猫在家被逮到了,不但要被冠以“懒婆娘”的称号,还要在大会上公开检讨,保证下不为例。当然啰,隆冬时节,“黑头霜”到处都是,田野一片白晃晃的,人们冻得脖子都缩到肩膀里去了,谁愿意早起啊?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民间的智慧是无穷的。有人到了山坡,用枯枝败叶生火取暖;有人索性不出门,安排“哨兵”放哨,来人检查了,哨兵扯起嗓子给个信号,屋里的人马上就隐蔽起来。母亲和几个大婶就属于经常不出门的人,而我,就是她们安排的哨兵。


哨兵的口令也有变化,但用得最多的是“牛吃麦子啰”!


有一回,母亲和几个大婶躲在我们家“美容”。美容的方法非常土:脸上抹一层灰面(就是面粉,因为多次研磨,略显灰色),利用几根交叉棉线,在额头、面颊上绞动,清除汗毛和污渍。完后用清水洗净,脸上容光焕发。那天早上,我很早就被母亲赶出门看牛、放哨。在冷得快要凝固的雾气里,翠色的麦苗瑟缩发抖,我与老水牛被挤成了田埂上两道扁平的剪影。我不停地跺着脚,可能是昨夜肚皮没有混圆,又抑或是母亲爽朗的笑声与我的茕茕独立的强烈反差,我郁积了一腔怨气。忽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跳进我的脑海里,我伸长脖子高喊了两声:“牛吃麦子啰!”


然后,我拴好牛,飞一般地跑回家,从窗户里看“西洋镜”。但见屋里的人慌不择路,有的跑进灶屋,有的爬上楼梯,还有的掀开空空如也的粮柜子,准备跳进去。直到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闹剧才结束。没想到,一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母亲甚至笑出了眼泪,顺便免去了对我的一顿胖揍。


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我自认为对麦子是熟悉的。但如果多问几个为什么,比如“麦子发源于什么地方”,“中原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种植麦子”,“麦子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对人体有什么好处”,我敢肯定,不仅是我,就是相当一部分人也会瞠目结舌。


“右脚踩进舞池里,左脚踏在牛粪上”,这是我人生硬币的两面。人到中年,经历了太多的喧哗与骚动,心中的涟漪渐渐平息。我常常转悠于故乡的原野,与郁郁葱葱的树木对话,与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对话,与一起一伏的麦子对话。从霜降到芒种,麦子经历过冰火两重天,是庄稼地里当之无愧的“长子”。在“快割快黄”的催促声里,麦子捧出了田野里一年一度的“盛装舞会”:热风打着旋,在麦田上空游荡;那些金黄的麦穗,与黄土地的颜色、与老农的肤色、与飞扬的浮尘融为一体的麦穗,在无边的旷野形成铺天盖地的麦浪;即使明天将面临齐刷刷刈割的命运,它们依然从容而淡定,整齐划一地舞动纤弱的身姿,迎接一次金黄的告别。


那一刻,麦芒的尖锐深深刺痛我的眼睛,我看到了梵高笔下旋转如云的星空。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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