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溪趟水

门前碧蘸一溪斜，仿佛逃秦处士家。

便着武陵溪上看，春来何处不飞花。①

故乡苍溪，川北淳邑。山环水绕，绿色幽静。如山水写意，似水墨丹青。

诗圣杜甫杜里坝游春著《送客至苍溪放船归阆》诗：“送客苍溪县，山寒雨不开，直愁骑马滑，故作放船回。青惜峰峦过，黄知桔柚来。江流大自在，稳坐兴悠哉。”宋陆游三到苍溪著诗十余，发出“自笑远游心未已，年年频梦到苍溪”的感慨。

苍溪之美，美在水，美在溪。据《苍溪县志》载，苍溪之名“因治地曲肘川(今九曲溪)山泉汇流……鱼跃碧潭，树浓两岸，苍翠成溪，故名。”

辞海对“溪”的注释是：“指流经山间的小河沟。现泛指小河沟”。

苍溪多山川要津，历史文化底蕴厚重。1700多年前老祖宗以小溪为若大一个县冠名，历风云变幻，沿袭至今，足见九曲溪当年桃花源般的魅力，足见溪水在苍溪自然地理中的特色与文化地位，彰显苍溪人对溪流的依恋及溪水崇拜文化历史悠久。

苍溪的溪多、溪美，远近闻名。打开苍溪县地图，以水为元素，以溪为通名的地名遍布全县：东溪、西溪；红溪、白溪；龙溪、凤溪；抚琴溪，唤马溪……等等。全县仅乡(镇)村及驻地名中，以溪为通名的就多达20多条。

苍溪究竟有多少条溪？笔者从事20多年地名工作，着实也不敢定论。

最近，南充、阆中、剑阁及广元等地的几位退休地名工作同行相约苍溪，践行年初敲定的主题——苍溪探溪。到深山索源，去峡谷访水，领略曲径通幽的秀美盈润，感悟小桥流水的文化特质。再过一把地名普查工作的瘾。

绮丽的景观，源于独特的自然地理。苍溪属低山深丘中谷地貌，岭谷相间，沟壑纵横。嘉陵江从西北入境，横贯西南，东河自北而南，纵贯县境腹部，邓家河、插江、深沟河、毛溪河(三角塘河)等12条大支流，九曲回肠，汇集180多条山溪性季节性溪流，呈羽状分布在嘉陵江和东河两岸，大大小小的溪流形成密集的水网。水系过境面积2500平方公里，江河过境总量228.9亿立方。这些溪流，有的几千米，有的几十千米，有的源于大山的积雨，有的源自岩崖滴水，有的源自石头下涌泉，有的根本找不到源头。小溪流入大河沟，再入东河，最后汇入嘉陵江。

延伸在2300平方公里土地上纵横交错的溪流，是梨乡大地的生命源泉，象大树伸展的枝叉，象人体的血管、经络。千溪百沟用玉液琼浆滋润着绿色生命，用清纯的绿水接纳山乡的风景，倒映着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絮，灼灼的红花、萋萋的芳草。水因山壮阔，山因水灵秀，山水相依，浑然一体。不是水乡泽国，却有几分南国水乡的神韵。

苍溪的溪，千姿百态，色彩斑澜。有的水清如玉，有的水绿如蓝，有的似彩色锦缎；有的奔腾咆哮，一往直前；有的九曲连环，宁静幽深；有的跳跃欢唱，长袖漫舞，张扬浪漫。

行程的第一天，我们来到位于旺苍、昭化与苍溪交界的雍河乡白云溪，它源于海拔1200米的白云观、披云挟雾，一路烟霞，飞流直下。经落魂台、手爬岩、火地沟，危岩不犹豫，深渊不徘徊，一路狂奔，一路呐喊，跳下十多个台阶，落差近400米，留下道道瀑布，造就数十个碧潭，义无反顾地直奔龙王河，再现诗仙李白《望卢山瀑布》的苍溪版。离开白云溪，几里远依旧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水声，那声音像山民伐树号子，像悬崖溜口放木的呐喊，高吭、豪爽，久久在山谷中回荡。

源于九龙山的琴溪，又名抚琴溪。闻其名音韵溢美、观其水乐感曼妙。鸟瞰像一把三弦，静听似清越琴声。溪水流过寂静的山林，蜿蜒徐行，穿花绕树，跳涧越石，水汽氤氲、云雾缥缈。时而似《十面埋伏》，激情澎湃，酣畅淋漓，时而似《高山流水》，情深意切，如诉衷肠。美丽的琴溪，像活泼快乐的姑娘，唱着歌儿、弹着琴弦奔向远方。把民间表情，唱得情真意切，把两岸的景物弹得斑澜绚丽，一派温情。仙境气质、天籁之音，温馨情调，给群山带来灵气，增添活力。民间有传，夏天龙王的女儿们都会来此沐浴嬉戏，抚琴浣衣。这条集形、声、神于一体的溪水，千百年来引无数文人墨客纳凉览胜。如今的琴溪，乡村农家乐红火，游人络绎不绝。

第三天的活动是探访位于龙王镇的凉溪，这条从1115米高的苟英寨流出的溪水，原名廊溪，为方便行人歇息，建多处廊桥，故名。凉溪长约20公里，在绿树浓荫遮避的山谷中静静流淌，没有波澜，没有喧嚣，遇到山，转个大弯，遇上顽石，主动绕道，遇上炊烟的村庄打个大结，来个美丽的驻足。停下来赏梨花、观红心猕猴桃，同洗衣村姑聊天，谈梦想……。凉溪的水清纯、甘甜，溪边的小道是苟英寨人出山的唯一通道，过往的行人在廊桥上歇脚，渴了，捧起溪水喝；热了，跳进水里洗个澡。

凉溪，像任劳任怨的母亲，慈祥、包容，浇灌着沿河数百亩良田，呵护着这方水土、养育着这方山民。在凉溪村的一个农家小院里和村民们交谈，热情纯朴的凉溪人说，这些年他们多在外打工，但是，不管走多远，不管在哪里，他们都不会忘记凉溪的水。是啊！凉溪的在、故乡在，乡愁也就在。

溪水里流淌着神奇的传说。汉恒侯张飞苍溪东河呼唤惊马，当年当阳桥三声断流的神威重现,战马复归。离奇的故事，夸张的情节，尚无史可考，却演绎出了漓江、唤马溪、云龙溪、红花溪、张王庙溪等一连串的溪水美名和生动的地名故事；溪水里有纯洁的爱情，有悲悯爱情故事。鸳溪河畔那形若鸳鸟的巨石，千百年来讲述着溪水两岸一对青年男女悲壮的爱情故事，教化着一代又一代山里人；溪水里有红色的历史。1932年中共苍溪县建立的第一个党支部领导的农民武装，在苟英寨与国民党民团进行顽强斗争，敌军进山围剿，游击队员凭借有利地势，从山上往山下滚石，巨大的岩石砸在山下的河沟里溅起数丈水花，发出隆隆的巨响，如大炮轰鸣山谷。游击队用这种放“水大炮”的方法，粉碎了民团的多次对地下党的进攻。民谣：“水大炮，震云天，乡丁民团吓破胆，不是龟儿跑得快，石砸水淹赴黄泉。”至今耳熟能详。1933年红四方面军转战苍溪，开展“扩红”运动，居住在深山峡谷的红军在竹筒里装上红军十大政治纲领、抗日主张、反对军阀混战等宣传品，从桥溪、东溪、田菜溪一带往东河、嘉陵江漂流，川陕根据地军民把这种方式称为“发水电报”，竹筒顺流而下，东河沿岸的歧坪、元坝、王渡等地，竹筒传单漂满河面。有的还漂到阆中、南部等县。一时间，红军要打“阆苍南”的消息传遍川北，国民党守军人心惶惶，土豪劣生举家逃窜。3万苍溪儿女翻过苍山、趟过溪水，报名参加红军。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在塔山湾胜利强渡嘉陵江，苍溪塔山湾红军渡成为红四方面军长征出发地，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苍溪人的“溪水崇拜文化”源远流长，拜水祭水的习俗沿袭至今，在苍溪，河沟两岸供奉着许多水观音，祈福保水。每年农历三月三拜桃花水、五月五祭龙船水。人们在河沟边点上几柱香，向河沟里撒上几把粮，许愿、放河灯，求河神保佑，祈五谷丰登,六畜盛旺。

苍溪人敬畏溪水，呵护溪水，在长期农业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智慧。据《苍溪县志》载，清朝历代县令都鼓励农民修水，推行“一甲一塘”的修水运动。水能利用从原始的水磨，到水能泵、提灌站、小水电站；从东河水能梯级开发，到亭子口水电站的高峡平湖；水资源开发，从山民们用扎竹节堰、堵石河堰留住绢绢细流，到数以万计的山平塘，星罗棋布，湖光山色。44座小(一)、小(二)型水库蓄水6000多万立方。水环境标准达国家二类标准。户有池、村有塘库、乡镇有大水库，水利兴县，水利富民。展示苍溪人“天人和一”、“和谐发展”生态农业的智慧。60年代苍溪率先在全国实现水利化，80年代，苍溪发展庭院经济的经验及近年来“六个一加三配套”建设新农村推进城乡一体化的经验，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等中央媒体上推广。绿水是梨乡人的名片，苍溪人引以骄傲自豪。

有水的土地是灵动的，有溪流的家园是幸福的。潺潺溪水滋润的神奇大地，培育出了闻名遐尔的苍溪雪梨，成就了雪梨之乡的美名；培育出闻名中外的红心猕猴桃。这两个品牌和苍溪川明参，均获得国家地理标识保护产品称号，苍溪是国家生态农业示范县。

在苍溪，绿水青山已成为名符其实的金山银山。

7月30日，冒着烈日爬山涉水，我们一行赶到唤马镇云龙村云龙溪五峰峡，在长5公里、落差为　162米　的漂流基地，目堵了来自西安、巴中、广元等地2000多名游客享受漂流的惊险与刺激。水上漂流已成为苍溪乡村旅游的一道亮丽风景，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人。

一切皆因水。水，是梨乡的命脉，更是文脉。溪流、江河打造出了苍溪优美的自然风貌，也建构着这块土地的文化特质，形成了一方人的文化基因。宋状元王樾是苍溪的文化荣耀，九子八进士的故事，激发穷乡僻壤尊师重教，勤奋读书。发祥于苍溪的川北灯戏、享誉巴蜀的石门山歌、唤马剪纸，以及全国独有的火烧独角兽舞，正在申报国家非物资文化遗产。苍溪被授予全国诗词楹联之乡、全国文化工作先进县、全国乡村旅游示范县。

溪水密布的苍溪大地，哺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巴山子民，塑造着这块土地的文化品格。一切悲喜剧都已远去，只留下历史的回响。

数日爬涉劳顿，返回县城已是九点时光，小城灯火通明，穿流在老城与新城间的嘉陵江静静地流淌，西武当山高大闪亮的仰天楼、连接新老城的杜里坝嘉陵江彩虹桥和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微微摇曳着。朋友们欢聚在九曲溪入嘉陵江河口的露天啤酒广场，品尝着漓江龙亭山香茶，回味一路艰辛、回味一路快乐。风轻轻地吹过脸庞，那风捎来了雪梨的甜味、猕猴桃的芳香。此刻，临江广场上搭建的“百姓大舞台”，文艺表演决赛正酣，灯戏高腔抑扬顿挫，火烧独角兽吹奏的竹节号高吭、悠长……。

注：①旧县衙门前千年石碑上无名氏诗赞苍溪

                    2015年8月20日　   苍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