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燕子归来寻旧垒

2
发表时间:2020-03-11 09:20作者:黄庭寿

上 路


2013年7月13日(农历六月初六)晚,我在县城嘉陵江边漫无目的地转悠。时值炎夏,很多人都缩回去吹空调了,滩头的行人稀稀落落。到了十点,我接到大哥的电话,他的语气十分急促:“快点回来,妈不行了!”我的腿一下子软了,马上与朋友联系车。一阵手忙脚乱,还没搭上车,大哥的电话又来了:“妈已经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是从沼泽地里传出来的,令人绝望。


天空中飘下了几粒细雨,是激怒地气的小不点,一瞬间,我如同进入了蒸笼,泪水混合汗水交替流过脖颈。看看时间,10:17,这是一个令我永生难忘的时刻。三个多小时前,我还呆在老家,一遍遍摸着母亲骨瘦如柴的手,叫她放宽心,安心养病。当时母亲气色还不错,挣扎着要起来送我。没想到,这一分别,竟然是天人永隔!


11点左右,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空气里还有幽微的火药味,显然是为母亲上路时燃放的鞭炮留下的。母亲静静地躺在陪嫁过来的那张老式木床上,面色瓷白,神态安详,一头耀眼的白发整齐地归拢了,压在脑后。她身上已经套上了多达七件的衣裤,外面青灰色,这是母亲生前喜欢的颜色。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我不相信,奔到母亲面前,用手指探了探鼻息,悄无声息。


确实走了。母亲摆脱了花花绿绿的药瓶,带着风湿关节炎、偏头痛、支气管炎、心肌缺血等一大堆杂毛病走了。母亲生命的最后几年,各种疾病纷至沓来。母亲与病魔进行了顽强的斗争,把自己熬成了一只药罐子。她就像山崖上的一块危石,摇摇欲坠,有好几次就要掉下来了,但最终转危为安。但这一次,母亲没能躲过劫难。母亲曾多次对我们说,她一不能死在荒郊野岭,二不能死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果我们不能满足她的要求,那就是不孝子孙。2012年夏天,母亲呼吸衰竭,我们把她送到县中医院治疗。刚恢复神智,她就拔掉了氧气管,把我们叫到病床前,要求回家。我们含泪把她送回去,没想到,在医生眼里等死的病人,居然又挺过了一个年头。


母亲生于农历1934年冬月初五,享年80岁,活过了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龄。


一个麻罐


母亲有一个麻罐,呈暗褐色,摸上去不大平整,凸肚、矮身、窄口,能装两碗水。当然,农家的什物不可能是摆设,这个麻罐过去是用来装猪油的。麻罐虽然普通,但存世起码有70年了。说起来,还有一段曲折的来历。


母亲出生在地道的农家,为家中长女,由于弟妹多,外爷常常在外面躲壮丁,家徒四壁。母亲八岁时,外祖母一咬牙,把她送到地主向明修家做工。说是做工,其实就是当长工,按母亲的说法,叫“喊长年”。俗话说:“当泥鳅,就不要怕泥巴糊眼睛。”工钱的多寡、环境的好坏,既与东家心肠的软硬有关,也与长工是否干练、是否乖觉有关。母亲是童工,能混碗饭吃就不错了。向明修是河西有名的地主,《苍溪县志》上都点了卯的,据说人并不坏,又爱附庸点风雅,乡人对他的评价不低。服侍这样的主,腿杆跑勤一点,嘴巴叫甜一点,喝点汤汤水水是不成问题的,何况向明修与外爷还是本家。对这段历史,母亲并不忌讳,因此我从小就知道这件事。读小学时,学完《半夜鸡叫》这篇课文,我问她:“听说地主都是黑心肠,你在地主家挨过打没有?”母亲的脸色很严肃,摇摇头说:“没挨过打,但罚站有几回。”怕我不相信,她顺手拎出一个麻罐,边抹灰尘边说:“向明修家里人对我不错,当了几年长工,还送了我这个麻罐子,里面装满了猪油。”


我这才知道,这个麻罐是地主老财的东西,但左看右看,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我小的时候,家里别说杀猪,一年到头,猪肉都吃不上几片。但母亲总能从别的地方搞到几块猪板油,切成指头大小的方块,放到毛边锅里熬油。猪油装进麻罐里,油渣子就成了我们的美餐。舍不得一顿吃完,就留下一些,连续几天都能“抹油嘴”。


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我们家里吃上了菜油、花生油,核桃油也并不鲜见,很少熬制猪油了。母亲把麻罐放到碗柜上方,闲暇时就取下来擦拭一下。麻罐装了几十年的猪油,别看它灰头土脑的,一擦就开亮口。前几年,老家的房子又修整了一回,实在没它的容身之所了,我征得母亲的同意,把它拿进城里,作了我的“笔筒”,大小七八支毛笔装进去,刚合适。记得母亲有回进城,还不忘叫我搬来麻罐。看到麻罐泛光,母亲的脸上满是喜色。


陌生的眼神


从前与母亲走过老家屋后的大麦梁,洋槐树正在开花。没有蜜蜂的叨扰,花香浓得化不开,站在树荫下,那股闷香直熏得人昏头涨脑。我们娘俩趁着花刚开,要采摘嫩花朵回去蒸饭。槐花拌饭,那是一道美味。摘花不是难事,两指一紧,一串花骨朵就捋下来了。但我害怕毛毛虫,槐树上很容易出现它们的身影。母亲眼尖,先用黄荆条清理掉这些毛里毛糙的家伙,再让我摘花。娘俩有说有笑,花骨朵很快就装满了竹篮。


后来,母亲年事渐高,眼力就不济了。2006年,母亲的右眼患白内障,已经完全不能视物;左眼视力也下降得厉害,只能看很近的地方。县残联搞“光明行动”,我给母亲报了名,准备给她动白内障手术。母亲有些犹豫,年高体弱,加上青霉素过敏,她怕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好说歹说,终于把她送到县医院。一检查身体,她心肌缺血,动手术风险大。母亲一听,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对我说:“老幺,不动手术,那就成了瞎子啰!”我本来正在犹豫,听母亲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是啊,成了瞎子,对好胜心强的母亲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于是,我决定冒着风险,让专家给母亲动手术。决心好下,但真要在通知书上签字,我的手就开始哆嗦了。试了几下不行,我对大哥说:“还是你来签!”动手术只花了二十多分钟时间,我绕着医院外面的围墙来来回回地走,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直到母亲平安走下手术台,这才放了心。


手术很成功,母亲的右眼恢复了光明。以后的很多年,她靠这只右眼放牛割草、煮饭洗衣,逢人便讲儿女们的孝顺。2009年前后,母亲还能下地做一些轻巧活路。那是一个秋天,野菊花开得正野,我回家帮父母种油菜。父亲刨沟,母亲栽苗。太阳快落山了,父亲坐在锄柄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母亲直起腰来,望了一眼西天的落霞。这时,我看到父母对望了一眼,又各自把头扭开。那眼神里有一种古井无波般的平静,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当时不懂,后来我懂起了:他们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四十多年,彼此把对方装在心里,言语和表情的交流已属多余。一个陌生的眼神,已经胜过了任何甜言蜜语。


今生今世的圆


对于死亡,母亲看得很通透。


从我成家的时候起,母亲时不时就生病,不是头疼脑热就是支气管炎发作,严重时出气都很困难。母亲的最后二十多年时光,药片不离身。别的不说,服下的头痛粉,怕能装一麻袋。在我成家的第二年,母亲对父亲说,儿女们都成人了,我们也要准备两个“壳壳”了。


母亲说的“壳壳”,就是棺材。父亲冒着风雪,赶到永宁一带,购了一批上好的柏木,足够打成两口“四板子”(棺材左右、上下四块为完整的木料,不作任何拼接,这是好棺材的一个标志)棺材了。后来培修房屋,差了一点木料,就动用了这批柏木,父母的棺材都“缩水”成了“六板子”。棺材并排放在堂屋里,母亲经常打整,上面很少有灰尘。她的一句口头禅是:“人死望牵棺(入殓),牵棺对青山。”人死了,就装进“壳壳”里,面对青山长眠。何等洒脱!


但同时,母亲对“生”无限留恋。


2013年元旦,母亲差点咽了气,在医院足足躺了八天,这是她一生中在病床上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她瘦小的身子,像一片风中哆嗦的树叶。眼见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我们几弟兄一合计,决定瞒着她,在老家为她“报恙”。“报恙”是老家河西一带的习俗,人在奄奄一息之际,要请来至亲,详细介绍病情以及治疗情况,一来让至亲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太突然;二来取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不落下话柄。没想到,母亲从医院回来后,知道了“报恙”这件事,笑骂道:“你们几爷子以为我快死了,我偏不死,多活几年让你们看!”


有一件小事,想起来就让人泪眼模糊。


我19岁师范毕业参加工作,转成了“非农”户口,老家的田地、山坡没份了。2013年春上,母亲说,房前屋后的几棵大柏树,老幺也有份,他从小圈下的那棵树,必须归他!我从小圈下的树?在哪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带着疑问,我跟着母亲来到屋后的土梁上。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棵面盆粗细的柏树,树根下围着一圈石块。一霎时,我记忆的闸门轰然而开:那还是玩泥巴弹子的时候,这棵指头粗的柏树有些蔫不拉几,我用石块给它围了一个圈,浇了几回水,后来再也没有管过它。没想到母亲记住了这件事,让我冥冥之中回到了那个“圆”,今生今世的圆。


雨 葬


农历六月十一凌晨5点,是风水师定下的出殡时刻。连续几天的高温天气,终于憋出了一场大雨。凌晨3时许,雨柱肆无忌惮地从瓦檐口直灌下来,院子上空的塑条雨布被砸得发出阵阵闷响。雨布的一角明显陷下去了,如果雨水积得过多,就要散架。我赶紧用竹竿捅了几下,几股积水四下乱窜。我顾不得换衣了,快步走到堂屋一看,灵前的油灯已经吹灭了。我掩上门,最后一次点燃了灯芯。这几天来,我每天都重复着干这件事。但奇怪的是,除第一眼见到母亲的遗容,我哭过一回外,直到最后一次点灯,我再也没有哭过。


我在油灯前静静地枯坐。


4点50分,抬丧的陆续到场了。人死之后,入土为安。定下的出殡时刻,别说下大雨,就是下刀子都不能更改。堂屋门打开了,风夹杂着带土腥味的水汽倒灌进来,油灯再次熄灭。5点整,随着抬丧的一声喊“起”,棺材庞大的身躯离开了支撑的板凳,缓缓移出了堂屋。用塑料包裹的灵座、灯笼幡伞、金山银山、童男童女、青狮白象、驮钱马等纸货,被人托举着,一字跟在棺材后面。很快地,塑料也不管用了,纸货被浇成了湿淋淋的纸疙瘩,什么形状也没有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扯天扯地的雨幕中。昔年,母亲曾指着屋檐下的一对燕子说,看嘛,是去年的那对!“燕子归来寻旧垒”,我是知道这回事的,但如何断定来来往往的就一定是旧时燕呢?母亲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去年这对燕子来迟了些,前年垒起的窝被另外的燕子占了。你不知道它们那个气哟!两边的燕子打了一架,打得很凶。这对燕子保住了窝,不过尾巴上的长毛被扯脱了好几根。我一看,燕子的尾巴果然有些秃。如今,母亲在老家巴掌大的地方刨了一辈子,在自家的老床上溘然长逝,算是寻到了“旧垒”;母亲的名字中有个“莲”字,借用“前世应为明月,今生修成莲花”作结,应该不是溢美之词吧?


雨越下越大,如瓢泼桶倒。堂屋离墓地大约三百米,中间要经过一道红土坡。本来,抬丧的都穿着水靴,但肩头吃重,泥泞又深,一脚踩下去,水靴拔不出来了。所有的丧夫索性打起了赤脚,“嗨哟、嗨哟”的号子声低沉地响起,又很快被风雨拾掇得干干净净。在棺材平稳落地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哗哗地流淌,哭得一塌糊涂。



(本文收入黄庭寿散文集《我的大麦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