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涌:石灶行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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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05-07 16:32作者:何涌

    差不多有十年了,那一年,西北院代表国家林业局来苍溪进行资源核查,专家们多而不少,有四个,全是阳气正旺的年轻人。他们进山入林,满山遍野地跑,虽然没长什么火眼金睛,什么林地,什么采伐,林子里钻来林子里钻去,没他们找不到的问题。有一组查得下边的同志喝酒打烟,还双脚忍不住想跳。乡下的消息传回城里,全林业系统的人都快出汗了,我与那份工作本来八杆子打不着,听着也就主动请缨,要站出来做一下工作。


    没想三天后那两个专家回到县城,心情和气色却不大一样。仿佛有关他们的消息不径而走之后,他们钻过的林子春风相迎,开满了红头紫穗的鲜花;要不,他们走过的地方一定是残菊犹香,秋风正惹黄花瘦。不然,怎么一回到县城就舒眉展眼,还老是拿一物乐呵呵地说事呢!


    乐的是什么?是“九把斧”。主任姓廖,应该是周杰伦没有挂上号的徒弟。据说他行李中除了几套换洗的衣物,还带上了双节棍。推杯换盏之际,我陪他说笑,时不时还会想一想他呼呼甩几下的样子。可不知为什么,这廖主任一经从山野里归来,就多了“九把斧”这个绰号,只要他一说笑,老是有人把我的话题带偏跑题,扯到“九把斧”上,弄得我一头雾水,像一不小心坐在了冷板凳上,喝酒不是,不喝,也不是。那就喝吧,借着酒,我打听啥叫“九把斧”?陪他下乡的同事们又笑。等他们自己乐够了,笑得差不多了,才告诉我说,一种杂木。这能有什么稀罕的呢?引以为自豪的苍山溪水间,万壑千山,绿树成荫,杂树算个啥?他们这才说,你不知道,那九把斧硬的像我们谬专家。


    我想了想,好像一下懂了,几位专家一不小心都来半个月了,不硬才怪,我也就没再刨根问底。


    又过了两年,冷不丁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遛一回。时间选在周末,与工作无关,与世事无关,肯定就打的是游山玩水的主意。一问西北边有什么好看的去处,有人就给我推荐了石人寨,什么清朝的盗,民国的匪,传闻秩事,听得人都觉得山高林密,都觉得月黑风高,都觉得踏上那遍土地的时机,应该是读一读县志之后的某个时间点。


    最终,细汗沥沥,我攀上了小龙岗。小龙岗也美,那垒卵般悬于空中的山,凌于绝处的风光,不虚一行。那山有很多的传说,有山顶上的庙作为眼见为实的凭证,一切听到的传说都像山道间的野草一样有了根,对历史的回望,便有了足够可供思考的厚度。虽然那天结庐山上的尼姑与和尚都到山脚下赶场去了,但有关那山的故事,总有一种可以触摸的真切,任凭山上的清寂像枯黄的松针抖落一地,松风过处,清凉至今盈袖,即使一副川牌必须有人忙里偷闲地压着,还是玩得人不忍下山,哪里还会惦记得起石人寨呢?


    世上的乐事和美景无处不在,我也没必要再惦记着那些挥袖即去的过眼云烟。


    可能是六年前,也可能是五年前,在成都我曾短暂坐过的一间办公室里,又一位兄弟,于我之后,带着绿色苍溪的使命坐了进去。


    他是一位真正学林的人。带着疑问,带着对世间缘份的好奇和不曾相识的陌生,我认识了那位兄弟。并随着他的回撤和履新,我开始真正跟石灶这方水土扯上了联系。因为他的低效林改造,我开始用听力丈量过这一方水土的辽阔;因为他的乡村旅游计划,我开始从辞藻的丛林中去发现这一方水土的奇异与令人举步的芬芳;因为他密谋中的通往林子深处的防火通道,我开始熟悉这方水土上的松涛和清朗......


    那早已湮灭在我记忆深处的石人寨,又像当垆作酒的人家,在林表水岸重新树起了香气四溢的旗幡;记忆中那令我奇发歪想的“九把斧”,那传说中灿若烟霞一般的“芝樱花”,那一次次盛大而真挚的邀请,让我印象中的一方山水,变得清晰起来,变得丰泽和妖娆起来。


    所以呢,虽不曾落脚为泥,但我对这方水土,也一直是欲拒不能。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仿佛,只为等到这个秋叶初红的时节,我才能踏上这方水土。


    长久的疏远和错失,我知道自己心向往之的是什么地方。那一年,当我挥手作别小龙岗的时候,我才知道,让我鲁莽一拒的石人寨,与之聚首还远不可期;那一回,当我车出云底,四轮风尘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才知道,真正要与这方山水在袖底十指相握,真正要押上这一方山水的平仄和韵脚,远远不是,回眸一笑的即逝稍纵;那一晚,当山野人家熊熊燃烧的篝火欢迎四方宾客的时候,我却抱憾失约,错过了高山,错过了云彩,错过了相逢农家的一席欢笑。


     可值得看的地方又实在太多,有人文遗存,有山水景点,我们不得不分成两路。这其实是一个十分无奈的办法,对鲜花和绿叶都想采摘一把的人来说,作出选择,甚为残酷。一位姓黄的先生直奔金花坝的古井而去,据说那口古井幽水碧苔,沧桑一如人祖,千百年来哺育出一坝的粮田和丰腴,想必这样的古井一定是风韵犹存,故事星落,是颇值得我们敬仰和寻访的。我因此猜想,黄先生一定是被一段远去的历史所魅惑,想去层层叠叠的梯田里收捡四十年前石灶人遗落在大寨田里的汗珠,想去落叶相思长的田梗上聆听石灶人改天换地的故事;或者暗怀着另外的目标和心思,因为据说在去古井的道边,还可顺带游历一处“寇氏祠堂”,为远近寇氏一族的源起之地,人脉千里,龙凤辈出,而难能可贵的是,古建至今保存完好,作为收藏界识古怀旧,走到那儿都恨不得握一柄洛阳铲在手的角儿,想必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样有分量的去处,用他那能解构风月的目光,为流淌的岁华拂掉窗棂间的灰尘,以叩问一方土地的厚重。


    而更多的人一如我等,选择了爬山涉水,追风逐叶。


    爬过的山,自然是朋友曾向我致过的推荐辞所描绘的那样,置人于清凉绝尘、枯叶飘零的意境。朋友任职石灶已有短短的三年了,沿着他手指锁定的视野去远眺那巍峨的山形时,如似初霜刚刚飘过,一只缩手缩脚抵御清寒的“恨猴”——猫头鹰落草民间的名字——我一时也不知道,这两个字该如何书写,只觉得,接下来我们所遭遇到的潜水于民间的文化人所提供的这两个字,极富想象,而又准确地状写了我们意欲征服的山的形状。对头,远远望去,那山酷似一只高踞云端的猫头鹰。当我们还匍匐在河水静流的低处时,有弯弯山道,袅袅薄雾,替我们畅想着山的高度和旅途的迷人;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出头于山巅之上,苍茫的群山左勾右连,传说中栩栩如生的龙头、龙身与龙尾尽收眼底。时值林表之上秋意泛滥,浮光隐隐,一层酒醉的红晕荡漾在远山近树。登至山顶,双腿收获到的酸软,已经让所谓一石断腰、忍痛回望的想象逐下山去,一团团白云退守临风者的视野之下,仿佛要仰视我们的勇敢。当我们辨识完石碑上的文字,再穿过山石密林,在一个猛然抬头的瞬间看到劫道一般突然杀进视野的火枫,看到耸立在高处的石人寨时,那一方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浪漫与雄悍,开始以纷纭的传说和奇异的自然物语,对我们讲述不虚此行的道理。


    对于巧夺天工的大自然来说,比起险绝天下的华山,雄绝天下的剑门,秀绝天下的峨嵋,石人寨不过是上帝随手丢弃在人间的一件盆景。它的精致在于,尺幅之间,虽无危卵之势,但绝壁刀斩,孤岩立垒,远观极似滩头肩绳逆行的纤夫;方寸之地,虽无云烟泉瀑,但秀木奇花,残石断垣,俯身还见横刀喋血的英雄。从村里特地赶来的几位老乡,一位是退休教师,一位是杏林妙手,还有一位是回乡的公职人员,他们搜尽奇闻,详知一方历史,他们确认山上有一方井,久旱不枯,舀而不渴,让大自然给登临之人以不尽的感激和温暖;他们绘声绘色给我们讲述“倒了石人山寨,张家不败高家败”的乡间传说,道不尽天地间的神秘;他们说书一般讲述占山为王的逝者,告诉我们,曾有红军战士据险抗敌血洒山寨,让我们呆立风中,望着昔日悍匪出没的乱石堆中新竣的产业园,望着白壁青瓦的新村,不忍回顾。


    当我攀上那些孤石,耳听那些血雨腥风的传说时,发现那些有坍塌之危的“石人”经过加固,已经有了不败张家也不败高家而长立天地之间的定力,我知道,那是多次邀我来此一游的朋友主政以来的作为,便指着产业园中新植的树木,打听开什么花,将结什么果;指着宽阔的水泥路边起伏的坡地里匍匐的小草,打听叫什么名,开什么花.....我根本无法把眼前的美景与匪患联系在一起;我也深信,无论是谁,如果抛开这些真实的历史站立在石人寨上,也同样不会相信,如此美丽的地方会与喋血的故事擦枪走火,有一段让人不忍回望的历史。


    大概就在朋友告诉我,园中种植的是“芝樱花”时,黄先生细细地打听起山上的花草树木来了。老乡告诉我们,石人寨的边坡上有一片杂木,人称“九把斧”,用其做成执斧的把手,砍烂九把铁打的斧头而把手不折不断,硬度可见一斑,还他山别无可寻。


    老乡也告诉我们,石人寨土生土长着一种花木,虽植根于巨石之上瘠薄的土层,四月花发,花期长达半年之久,花朵硕大,白里飘红,山风过处,犹如蝶飞不止。就在我伏下身观察花木低头不语的枝叶时,黄先生种问完花的形状,又问花木的分布。老乡继而告诉他,仅只生长于石人寨顶方寸之地,同样别无可寻。黄先生如获至宝地望着一丛丛正在开始凋零的花叶时,我知道,我和他都想到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季节,那就是明年的春天。


    要是可能,他一定会挖取一株,精心制作出花事飞扬的盆景,让城里人看看来自石人寨的奇花异木,让那些从未到过石灶的人,领略石灶山野里的诗意。这当是他的愿望么?


    那么我的愿望呢?我想起了朋友在种下那些遍地的草花之前,在谋划打造这个世人不曾知晓的景点时向我描绘过的美景,我的眼前,开始红毯一般铺展开“芝樱花”盛开时红艳艳的画图。我想等到明年,在蜂舞蝶飞的春天,或者在“芝樱花”盛开的日子,一定再来一次石灶,再来一次石人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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