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走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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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06-01 16:04作者:黄庭寿

去年初冬时节,我来到通江空山。当地人很热情,苞谷酒很烈,老腊肉片、火烧馍馍很香,不知不觉夜已深沉,我在一轮摇晃的明月里进入梦乡。一觉醒来,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一层薄薄的雾气绕着山脚、道路、房舍、田垄疾走,清空了零散的、琐碎的细节,把头顶上方的大片空间留给了瀑布般泼洒的阳光。不远处的几个圆形山包浮动在雾气中了,是一座座独立的“小岛”,经霜的叶片五色斑斓,泛出柔和的光泽。远处,山被切割成若干的色块,一块明亮、一块幽暗,一块凝重、一块跳脱,一块平缓、一块皱褶。光与影的频繁切换,形成了纱巾、布巾、厚毯若干层次。山谷中传来鸟鸣,不疾不徐,为这幅淡雅的水彩画写下了空灵的注脚。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空山坝是碧波荡漾的湖泊,天上的七个仙女按捺不住,偷偷下到湖泊洗澡。玉帝看见了,把仙女贬到空山,形成七个浑圆的山包;用指头一点,湖泊的水一滴不剩地渗漏了。传说归传说,大凡山野的迷人之地,可以养眼,但多半不养家。通江空山,空空如也的山,与“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空山意境八竿子打不着。俗话说得好,“天选、地选,选个漏油的灯盏。”空山面积超过一百平方公里,四围奇峰耸立,中间坦荡如砥,从山巅俯瞰,形如一个莲花状的灯盏。但因为喀斯特地貌的缘故,瓢泼大雨之后,不到半天工夫,水从千百万个“漏斗”里走得干干净净,汇入了脚底的两条小河。


找水、背水,把浑浊的水倒进毛边锅里,丢进苞谷面或者灰溜溜的土豆,一碗面糊糊喝得震天价响,然后仰面倒在床上,从破旧的窗户里看出去,一遍遍数天上的星星,这几乎成了祖祖辈辈空山人的生活习惯。二十多年前,有一个纪录片《空山》,展示了空山人的原生态。他们背水,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木桶,比黄桶要细一圈,至少一米高,一面平整、其余三面略呈弧形,一桶水能抵两挑水量。为防止井水溢出,上面得放一把荆条。背一桶水回家,少则一两个小时,多则五六个小时。从柳树湾到龙王井,从林场到十多公里外的五福坝山泉,哪里有水,乡民们就奔向哪里,用一颗汗珠换一杯水。在窄窄的山路上,乡民的脊背弯成虾米,木桶在头上发号施令,驱赶着两条短腿迈出、立定,迈出、立定。只要系上了肩膀,再倔强的汉子都不敢跟木桶耍脾气,除非你能喝西北风过活。


空山坝的大人小孩都是力士,一个健壮的妇女可以背动二百六七十斤的重物,你信不信?答案是肯定的,她们不但能负重,还能好整以暇,边走边唱:“空山坝,轧子岩,婆娘娃儿穿草鞋。出门一身山歌子,回家一捆块子柴。”艰苦的劳作,极大地激发了空山人苦中作乐的天性。他们不争眉高眼低,“天上下雨洒洒稀,莫嫌我来穿旧衣。十个指拇有长短,山林树木有高低。”他们坚信只要勤快,就有好日子等着,“高高山上石头多,出了门来就爬坡。要把媳妇娶回家,只等苞谷剥了壳。”他们就这样生活在“漏斗”里,他们的歌声飘散在米仓道上,成为“巴山背二哥”的一个重要源头。


如今的空山坝,早已改变了模样。活泼泼的山泉水引到坝里,又通到各家各户。有了水,贫血的空山坝露出了红润的面庞。交通的彻底改变,让野生天麻、竹笋、岩豆等山珍货畅其流,成为致富的“扳手”。空山坝的新山歌流传开来:“空山坝,红军寨,扶贫攻坚春风来。修路找水建新宅,大人娃儿乐开怀。”站在高高的“待皇树”前,我想大声说:这世间哪有什么“皇恩浩荡”,是脱贫攻坚的政策春风,是空山坝人的执着和坚守,才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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