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会:谁言寸草心

4
发表时间:2021-03-29 15:13作者:王雪会

“小会啊,我这腰杆疼得哟,直不起来,腿杆也挪不动步咯,唉…...可怜的呀……”

我经常梦到这样的情景,起初是同情,有怜悯,后来更多是被惊醒,一身冷汗!

自老头儿去世后,她精神状态越发不好,话倒是多了起来,乡里乡亲的都叫她安姨。老式的土坯房用青砖加固过,支撑房体的柱子刷了白,黄色的窗户棍夹杂着许多果壳儿,都顶着蒙蒙一层薄灰,偷偷瞄着我这个初来之客。安姨略显不自在,寒暄客套一番后,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从屋子里搬出一个板凳让我坐。灰,厚厚的一层,有股农村特有的油烟味,她从窗台上随手拿了张抹布,快速地擦着板凳上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不要见笑哈,农村里面就是这样的。”“没事儿,没事儿,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老家还没你这干净呐。”我想尽量地表现得很自然,让她不那么尴尬。透过阳光,抹布扬起的灰,更多了……

安姨有两个儿子,也都成家立业了。隔壁就是老大家,大栋的楼房望上顶,累的人脖子酸,桔黄色的瓷砖在阳光照射下,格外美艳。

“安姨,老大家的房子真洋气,住着肯定很舒服吧?”我随口一问。“我没有在老大家住哦,他爹在世的时候就说好了的,老大养他爹,老二养我,况且老大在外面打工也辛苦,还要养自己的两个娃儿,哪有精力养我,我就是在家帮他们把门守着,不拖他们后腿就阿弥陀佛咯……”自我有了孩子,更能切身体会当妈的不易。被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在长大后难道不应该是乌鸦反哺,如此分配亲情是怎样宣于口的?我愣神儿了,疑惑了,看着这位头发齐腰、发色半白的憔悴妇人,竟无言以对。

去的次数多了,交流的时间也变多了,安姨也不那么拘谨,慢慢地喜欢把一些心理的不痛快说给我听。“安姨,你这腿脚不方便,又经常吃药住院的,可以跟老二们住一起嘛,他们在场镇上要方便些,你也有个说话的。”我时常这样开导她。“不了,娃儿们有娃儿们的难处,我就不去给他们添乱了,再说我这整天齁齁咳咳的,呆久了也招人嫌……”这番话竟再一次让我无言以对,内心是躁动的,也是怜悯的,躁于儿女们事不关己的态度,怜于为人父母过分地宽容娇纵。

“安姨,这排房子是新修的吗?”钢筋混凝土的房子整齐地排成一排,临于住房左侧,暗红色的防盗门格外显眼,房顶上搭着遮阳挡雨的钢棚,在我老家,一定是雨季用来晾晒谷物的好场所,可是安姨家,没有那么多谷物要晒。“政府的政策好哦,晓得我家老二挣钱不多,帮助我们修的这排房子,本打算养些猪的,可年轻人哪在家呆得住嘛,剩我这个老婆子在屋头,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安姨望着那排新房子,眼睛里透着光,仿佛看见了儿子儿媳在家忙碌的身影。

“小会啊,我这说出来都觉得丢脸,国家现在对我们帮扶太多了,吃药住院自己花不了几个钱,还给我评了低保,每月有百把块钱零花,我这老婆子就是靠国家养起的哟。”说这话的时候,安姨明显带着哀伤。是呀,国家政策好,政府扶持力度大,还得自己加油鼓劲啊!众人拾柴火焰高,没有“小家”的努力奋进,何来“大家”的繁荣昌盛!

“小家”是一个单元,里面的人是用亲情串联着扶持向前。每个人生活的世界都有不得已,但这种不得已绝不是摒弃伦理道德的理由。“子欲孝而亲不在”的遗憾是长在心上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痛。可现实世界就有那么一类人,觉得父母家人是累赘,觉得感恩情怀是笑话。“孝”字当头的理念离他们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们不知,儿孙绕膝、嘘寒问暖才是父母们最好的治病良药。

安姨待我如亲人一般,偶尔打打电话,偶尔到我办公场所坐坐,说一些家常,聊一些不快,然后就是目送她佝偻的身影渐行渐远,陷入最深的沉思……

有多久没回老家看望父母,不记得了。他们知道我忙,也没有经常通电话,只记得偶尔一次回家吃了顿午饭,板凳上的灰也是蒙蒙一层,所有的抹布都侵着一股油腻,随口抱怨道:“这凳子太脏了,灰多厚,平时也不晓得抹一下!”老妈说:“平时家头只有我跟你爸两个人,用不了那么多凳子,也就没管,你坐这个嘛。”说着,老妈把一把磨得有些发亮的凳子拿给我。我鼻头一酸,说:“都坐薄了,把我撑不起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敢看老妈的脸,只能将头埋进水盆里,然后把所有的凳子挨个儿抹了一遍,暗暗想着:咋会没人坐,我们一有时间就会回来的。愧疚和着泪水,滴答、滴答止不住地流……




    王雪会:永宁镇财政所所长,常往返于百姓中、徜徉于山水间,眼之所见、耳之所闻,总令她在夜晚的灯光下托腮凝思,情不自禁诉之笔端,成就一篇篇美文,感动自己也感动他人。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