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金灵:秋行石灶记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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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12-23 16:05作者:冉金灵

(一)

在路的转角处,一树红叶捉住了我们的眼球。

我们路过的地方是这座山的腰,那树就是它腰带上的一个装饰。

在山上,风有一百种表情,树叶会讲给我们。站在山腰,目光由近及远,土地从容,坦露一切,秋草卷成针尖那么细,田埂上黄菊开的正盛,远处还有一棵柿子树,树边的房子里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听我们夸赞柿子树,就要找人摘下些送与我们吃。

歇口气,我们的目的地是山顶的“恨猴寨”。相传有猴子经常溜上寨子来偷吃玉米而得名。此处山高而险,我想“恨猴寨”应为“猿猱欲度愁攀援”之意。这里到处散落巨石,真不敢相信人力能在这样的山峰上建起寨子,我宁愿相信这寨子是自己长出来的,借给避苦避难的农人暂用了一下。

山顶很平静,摩崖造像旁碑记有“道光四年……”字样,可见历史久远。

在后山,一小片松林只走了百余米,就疼的抖落了满山的松针;小叶青杠劲头十足,呼啦啦跑下山去,高兴的涨红了脸。我们跟着青杠的足迹,顺着拃宽小路往山下走。

出了一身汗才下得山来,整个人也轻快了很多,可惜这边的山脚下没有柿子树。


(二)

在石人寨,三个挎着老式公文包的人加入了向导的行列。他们一脸真诚,比草木都谦逊。

一位老人说,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不下七八十回了,来来回回给外面的人讲石人寨的故事,就怕外面的人还是把一些故事传偏了,传出无数个版本来。

老人们脸颊红红,皮肤是阳光和月色交替护理的。我在一则摄于2015年的视频上看到过他们的身影:他们自发整理道路,薅去杂草和荆棘,他们挎着大包小包带领外头来的人去每一个景点,他们被露水打湿裤脚,攀着山道上的凸石行走,他们知道哪里景色最好,他们见过狐狸和锦鸡的脚印,扎破了手指用土止血,半截裤腿全是泥,他们熟悉青草和羊羔的气味,他们身旁都有一条忠实的老狗。他们一辈子心里都安静。

除了带路的老人,那些正在种植车厘子的村民们也脸颊红红,他们眼神干净,笑容羞涩。他们的手和大地的手相握。大地的手凝固了早晨的露水和夜晚的月光,大地的手触摸到了农人的虔诚,于是捧出作物。怪不得城里人都爱吃农家饭菜,那香气里有大地的沉静和阳光所赐予的格调。

在城市生活久了,能来这样的地方走走,静听山风吹过石崖,作物拔节与开花。在田地和农人拉拉家常,说什么不重要,他们笑声响亮,云彩都想停下不走,他们还是有些拘束,粗粝大手攥紧农具或衣角,眼神却清亮质朴,看什么都是他们的亲人。

有人望着我们笑,坦然露出牙齿稀疏的豁嘴。以前的生活很苦,他们还是笑着,现在生活好了,他们依然笑着。我想挽起衣袖,拾把铁揪,加入他们的行列。


(三)

“九把斧”——乍听这霸气侧漏的名字,我想到了小说中的“轩辕剑”“神木鼎”……联系这里势如盘龙的山势走向和“石人拉船”“石龟石鲤”等奇观传说,还以为“九把斧”是个压轴的,或是村民们供奉在这深山中的什么宝贝。

当与“九把斧”狭路相逢时,我真真有些失望。

在我家乡,每块山林都能看到这种树的身影,不过我们叫它“九老二”。土质肥厚的地方早被松树占领了,向阳的地方也站满了青杠树和水冬瓜,“九老二”们不争不抢,自发将家安在了石梁上或刺巴林里。它们身量不高,木质却是货真价实的磁实,是种硬杂木,烧火的好料。也因其质地坚硬,我们形容一个人吝啬,也会在背后叫他“九老二”。

以往在其他乡镇采风或者到了外地,我总在寻找,一看到熟悉的东西,心就雀跃不已,如在异乡碰见老乡般的踏实。在这里遇见“九把斧”,我却有点被骗的感觉。可能是向导们说起这个树种时脸上流露出的钦佩,导致我预设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情境。

但这名字真贴切,形象,需要九把斧头才能砍下来的树,硬气!和“九老二”相比,一个是执刀救人的力士,一个是隐于乡野的流氓,高大上多了!


(四)

日照隐于云层,风微树平时,盘龙山打盹似的趴着。

和山和石比起来,这里地太小,盘龙山站起来头和身子都无处安放,只能趴在那里。像这么大的山,可能趴下会舒服一些。

夜幕四合,薄薄天光就要褪去,暮色使山和人亲近起来。山黑黝黝地蹲在四周,比白天高了一些,好像将醒未醒时抬了抬身子。我们围坐在二楼玻璃房里,向老人们请教这里的传说。一抬头,对面的山也探过身来,这么巨大的东西,似乎也心存孩子般的好奇。四面的山向我们靠拢,相互拥挤着,推搡着。“才不是那样的呢……”山听见了我们说山的事情,扭头给后面的山传话,后面的又往更后面的传,一时间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响到悠远悠远的地方去,直到惊醒了栖于山坳那头的风。风焦躁起来,一通乱拳将山头的叶揍的青红青红。

车向山脚疾驰,装了几个搜罗了半肚子故事仍意犹未尽的人,将远山近树抛在身后。在一处转弯的地方,我抬头去寻龙首的方向,山似乎又坐直了些,离月与云更近了。一种肃穆之情让我想要就此下车。就在这个位置,可置酒案,邀山对饮。山一定会把有酒味的人含在嘴里,细细品尝,把没酒味的人一口吐出来,拔拉到一边,侧身遮住月光,让他们看不见它的脸色。


(五)

月色阑珊,隔河而望,千万点灯火像夜结出的红果。我们从山的怀抱中跑出来,又要回去和钢筋水泥的楼房做邻居了。恍惚中,我听见山在喊我,巨龙在夜里修复疲惫的身子,被水泥禁锢的石人发出闷雷般的吼叫,石鱼石龟奋力挣扎,却在关键时刻天光大亮……喇叭声将我从迷蒙中惊醒,四处的灯火像一蓬蓬黄雾,我又想到了那棵挂满了红盏盏的柿子树,那位老人听我们夸赞她的柿子树,就要找人摘下些送与我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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