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与苍溪|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杜甫与苍溪的诗学羁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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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05-25 08:40作者:张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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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63年的深秋,当五十三岁的杜甫从阆中骑马北上,沿嘉陵江岸送客至苍溪县时,他或许并未料到,一次偶然的送别,竟会让自己的名字与此地永远相连。安史之乱的烽烟刚刚熄灭,大唐帝国的元气尚未恢复,这位被后世尊为“诗圣”的漂泊者,微如一片树叶飘来苍溪,而后就又飘走了。但他留下的一首四十字五律,却使苍溪从此拥有了无可替代的文化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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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上的一次偶然

杜甫此次苍溪之行,纯属偶然。唐代宗广德元年(763),避乱漂泊于梓州(今三台县)的杜甫,因悼唁挚友房琯来到阆中,小住一些时日后,又因送客北往而继续北上至苍溪县。苍溪位于阆州之北,为其属县,县城与州城都在嘉陵江边,上游为苍溪县城,下游为阆州州城,相距不过三十公里。来苍溪时,杜甫骑马而行;返程时恰逢秋雨,山路泥泞湿滑,他便在苍溪驿改乘驿船,顺嘉陵江而下。这一行途中的所见所感,催生了那首著名的《放船》诗:

送客苍溪县,山寒雨不开。

直愁骑马滑,故作泛舟回。

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

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

诗歌以朴素笔触写尽苍溪之景:雨中送客的闲愁、舟行江上的轻快、两岸峰峦的青翠与橘柚的金黄相映成趣。“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更是将江流之阔达与诗人之心境相融,让苍溪的江水,从此有了“自在”的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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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写给苍溪的诗,仅此一首,但就是这一首,已毫无争议地位居县内自古以来存诗影响力与传播力排名榜之首。此诗被誉为五言律诗的杰作,虽遣字用语甚为浅近,意思也不难懂,但细细品读琢磨,却有无尽意味与魅力。前四句(首联、颔联)铺垫叙事,交代放船的缘起;后四句(颈联、尾联)写景抒情,坐船之时的所见所感信笔而出。杜甫一生作诗三千余首,留存至今者一千四百余首,他的诗歌广泛深刻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唐代社会由盛而衰的历史真实面貌。而这首《放船》,恰是在战乱之后的片刻安宁中,诗圣难得的闲适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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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溪水间的诗圣印迹

杜甫离苍溪而去,苍溪人却将他永远留了下来。有感于诗圣的到访,苍溪人在他题诗的临江古渡旁修建了一座六角亭,命名为“送客亭”或“放船亭”,并于亭东数十步之石壁上刻“放船台”三字,字径约六十厘米,江中过往船只上的人都能清晰望见。后世不少文人墨客在此留连题刻,抒发怀念之情。明清时期,苍溪人又依托送客亭及临江古渡修筑了临江寺,如今寺内竹树荫荫,空气清新,仍是苍溪县城郊著名游览胜地。

此外,杜甫在苍溪游览过的一片河滩荒地,被后人取名为“杜里坝”。杜甫是唐时第一位到苍溪的诗人,后人为纪念他,遂将此荒滩命名,使之成为继成都杜甫草堂、三台杜甫草堂之后的四川第三大杜甫纪念地。又有传说称,杜甫曾驻足命名少屏山(因酷似阆中锦屏山而得名),《放船》诗首刻便立于其山石壁,至今仍为游人寻诗访古之地。清乾隆年间,苍溪知县丁映奎在少屏山重建魁星阁,“重峦叠嶂,老鸱枕后,武当列前;左顾离堆,俯瞰大江,回首城郭,万家烟火”,将此山之上杜甫留下的文脉与山川形胜融为一体。1985年,全国政协副主席、著名书法家赵朴初得知苍溪修葺送客亭处历史遗迹的消息后,欣然题写“临江古渡”,并留下脍炙人口的对联:“策杖临风,诗圣凭栏曾送客;挥戈抗日,红军飞渡此长征”——寥寥二十二字,将苍溪千年的文脉与红色的血脉熔铸于一联之中。

一场关于“橘柚”的千年公案

杜甫的这首《放船》,历来品鉴者认为最出彩的便是“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这两句。明代王嗣奭《杜臆》赞道:“五、六状行舟迅捷,妙极!”清初仇兆鳌在《杜诗详注》中承此说而云:“见青而惜峰过,望黄而知橘来,皆舟行迅速之象。”清民之际诗学大家陈衍也分析道:“此首最妙在第三联,写下水船其去如箭之状。亦借两岸之峰峦、橘柚形容之,工夫在一写过去,一写未来。”然而,正是在这两句“极为佳句”的诗联上,南宋时却生出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公案。

事情的由来,与两位朝廷官员有关。一个是浙江宁波人楼钥(官至参知政事),一个是四川剑阁人黄裳(官至礼部尚书),二人均为当时名重一时的权臣与学界名流。楼钥在《攻媿集》中记载了这样一段有趣的对话:他曾在某日与蜀地黄裳一起吃一种名为“花椑”的柿子,随口问道:“蜀中有此物吗?”黄裳答道:“此物甚多,正出阆州。杜诗所谓‘黄知橘柚来’,极为佳句,然误矣。曾亲到苍溪县,顺流而下,两岸黄色照耀,真似橘柚,其实乃此椑也。问之土人,云工部既误以为橘柚,有好事者欲为之解嘲,于其处大种橘柚,终以非其土宜,无一活者。”

按黄裳的说法,杜甫彼时在嘉陵江上舟行急速,两岸黄果看似橘柚,实则乃是当地盛产的柿子。诗圣竟将柿子误作橘柚而写入诗中,遂成千古之“误”。楼钥将此“公案”记下之后,此说在清代流传甚广,仇兆鳌《杜诗详注》、王士禛《居易录》、俞樾《茶香室续钞》等著作纷纷援引。

然而,杜甫当真“误矣”吗?后世学者亦不乏为其辩护者。其一,苍溪地处川北,气候土壤本就适宜柑橘生长,黄裳“终以非其土宜”之说未必公允;其二,即便黄裳之言属实,那也是约四百年后的情况,唐时苍溪嘉陵江畔究竟橘柚多还是柿子多,已无从确考。古人之目验与今人的科学认知之间,究竟何者为真,恐怕也只能各持己见了。但无论如何,这场跨越数百年的诗学质疑本身,已足以见出杜甫此诗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正因为是杜诗佳句,才引来后世如此细致而执着的考辨;也正因为引发了这样一场持续千年的诗学争鸣,《放船》一诗的文化内涵才愈发厚重绵长。

陆放翁:杜甫的隔代知音

杜甫之后三百余年,又一位伟大的诗人踏上了苍溪的土地,并与这片山水结下了更深的缘分。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四十八岁的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召,从夔州奔赴南郑抗金前线,三次途经苍溪,留下六首诗作。然而陆游对苍溪的眷恋并未止于路过。晚年闲居山阴老家时,他频频梦回苍溪,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句:

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自笑远游心未已,年来频梦到苍溪。

陆游之忆及苍溪,有着更深沉的意蕴。他途经苍溪之时,“一马独入蜀”,舟车劳顿、心怀抗金报国之志;晚年困居江南时,他并非只是怀念苍溪的一亭一木、一水一山,而是怀念那个壮志未酬却仍在奔走报国的自己。“最忆苍溪县”与杜甫“黄知橘柚来”,形成了跨越时空的诗学对话:杜甫以诗为苍溪立名,陆游以诗为杜甫传心。苍溪人将陆游的这两句诗镌刻于陵江镇梨文化博览园内,如今凡是走进景区,都能在石头上醒目地看到放翁的这份挂念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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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栖居的苍溪

苍溪,因“树浓夹岸、苍翠成溪”而得名,自西晋太康年间置县至今,已有1700多年历史。这片川北山水之间,曾走过杜甫、陆游、杨慎等无数文人墨客,留下逾万首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如今的苍溪,是四川首个“中国文学之乡”,也是“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楹联文化县”,诗书文化在这里源远流长。而一切文脉的文化原点,无疑正是唐代宗广德元年深秋,诗圣杜甫那一次偶然的送客之行。

“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这两句出自《放船》的诗,今日读来依然能感受到江流之阔远与诗人之超然。此刻的杜甫,暂别了漂泊的愁苦与时代的忧患,在嘉陵江的清波之上,任由峰峦从眼前流过、橘柚金黄入目。这份偶然得来的自在,一个诗人在特定时空里的生命体验,千余年后仍在苍溪的山水中回荡不息。正如一篇当代文章所言,杜甫来苍溪,事发纯属偶然,定然谈不上是他的什么幸运,但于苍溪来说却是幸运——杜甫提高了苍溪的文化品位与对外影响力。苍溪人也以最朴素而真诚的方式回应了这份幸运:用一座渡口、一亭一坝、一座山的命名,将一位诗人的短暂行迹,化为永久的文脉。这或许正是中华文化中最动人的风景:一方水土因一位诗人而生辉,一位诗人亦因一方水土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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