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与苍溪|最忆苍溪县,频梦到苍溪—陆游与苍溪的不解之缘1686
发表时间:2026-05-29 08:47
陆游(1125年—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绍兴)人,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
陆游一生走南闯北,但很多与他交集过的地方,并不一定能被他长久地记住。然而,有一个地方却让这位放翁异常“长情”——他写下“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还在晚年反复诉说“自笑远游心未已,年来频梦到苍溪”。苍溪,这片位于川北嘉陵江畔的土地,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放翁在千年之后,依旧如此魂牵梦萦?
初识苍溪:四方丈夫事,行矣勿咨嗟 对于陆游而言,公元1172年(南宋孝宗乾道八年)注定是非凡的一年。这一年,他47岁,正值壮年。他在夔州(今重庆奉节)的通判任上接到了一封改变其人生轨迹的调令: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召,赴南郑(今陕西汉中)抗金前线路过苍溪。 对期盼了半生的陆游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报国之机。他在正月的料峭春寒中毅然北行,一路跋山涉水,途经万州、梁山、邻水、岳池、果州,于当年二月踏入苍溪地界。 苍溪古称“秦陇锁钥”“蜀北屏藩”,北依秦岭、南枕嘉陵,是连接四川盆地与汉中平原的军事要冲。或许正是因为苍溪这种扼守南北、雄关漫道的地缘气质,深深契合了陆游当时渴望建功立业的心境。在途经苍溪鼓楼铺(今鸳溪镇古楼村)时,他登临时豪饮,在醉意中即兴写下了入蜀后的第一首诗,也就是著名的《鼓楼铺醉歌》。 书生迫饥寒,一饱轻三巴。 三巴未云已,北首趋褒斜。 匆匆出门去,裘马不复华。 短帽障赤日,烈风吹黄沙。 俶装先晨鸡,投鞭后昏鸦。 壮哉利阆间,崖谷何谽谺。 地荒多牧卒,往往闻芦笳。 我行春未动,原野今无花。 稚子入旅梦,挽须劝还家。 起坐不能寐,愁肠如转车。 四方丈夫事,行矣勿咨嗟。 前四句平淡地叙述了离家北行的缘由,次四句铺叙旅途的艰辛——赤日灼面、黄沙翻衣,披星戴月而行色匆匆,昔日那身裘马衣冠早已不复华美。随后笔锋陡转,进入梦境:深夜独坐于驿站,小儿子嬉笑着拉住自己的胡须,劝父亲回家。这几句写亲情之切,温软如春水,却正与后文的硬语形成最强烈的对照。“起坐不能寐,愁肠如转车”,白日背负国难之重,夜晚又受思家念子之扰,一硬一软、一刚一柔的两股力量在体内循环盘绕,如车轮往复、碾压心肺。可紧接其后的,是骤然收束全篇的一句“四方丈夫事,行矣勿咨嗟”——诗人狠下心来,将儿女情长与一己之愁统统压入心底,以慨当以慷的壮语收尾,掉头径去。 这正是陆游蜀中时期诗风的缩影:柔情与豪情交织于方寸之间,却始终以家国大义为最终落笔之处。
接二连三: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这一年的秋天,陆游因军务从南郑出巡阆中,再次路过苍溪。他来到离县城三十里的青山铺——当地人又称青山观。这里是唐代贞观年间就兴盛的古驿站,“为西路之冲”,北上秦陇的要道。然而到了陆游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便在驿壁上挥笔题书《太息·宿青山铺作》两首: 一 太息复太息,吾行无终极。 冰霜迫残岁,鸟兽号落日。 秋砧满孤村,枯叶拥破驿。 白头乡万里,堕此虎豹宅。 道边新食人,膏血染草棘。 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 即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 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臆。 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二 凄凄复凄凄,山路穷攀跻。 仆病卧草间,马困声酸嘶。 脱兔截道奔,穷貁上树啼。 崩湍亦何哀,下落万仞溪。 昏黑投孤戍,洗我衣上泥。 下愚不可迁,大惑终身迷。 仕官十五年,曾不饱糠粞。 客路少睡眠,月白闻号鸡。 欲行且复止,虎来茅叶低。 “凄凄复凄凄”——《太息》其二开篇便是重叠的叹息,像是荒山深夜里一声拉长了的悲吟。紧接着的画面令人触目:仆从病倒于草间,马匹因疲惫而发出酸涩的嘶鸣。再看四周,被惊扰的野兔沿路窜逃,穷猿在树上悲啼,远处的湍流轰然倾泻入万仞深谷,发出一片萧瑟之声。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蜀道险径中跋涉,浑身泥泞,直到昏黑时分才勉强找到一座孤零零的驿站安身。这首诗的后半段则转入自况:“仕宦十五年,曾不饱糠粞”——为官十五年,竟连粗粝的食物都未必能吃饱,不仅写朝廷待下属之薄,更写出幕府将散、前程未卜之际的困窘与无奈。在这种荒凉险恶的环境里,诗人没有沉溺于个人的窘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大的山河:“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臆。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这是《太息》其一的名句,以一个老兵的姿态向世人宣告:不要轻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要有战马,他照样能上阵杀敌。 这是陆游与苍溪之间最深沉的一次相遇。那不是寻常的羁旅之愁,而是一个以报国为终身使命的志士,在南宋江河日下的时局中,借这一方蜀中的山水,反复验证自己的初心。 阆中公事毕,不久再次经苍溪返汉中,如此一年内至少三过苍溪。 陆游在四川宣抚使司任职期间,曾数次经过葭萌驿(具体次数有争议)。1172年十一月,他被迫离开抗金前线南郑赴成都任职,途经葭萌驿时,心生感慨,创作了《清商怨·葭萌驿作》: 江头日暮痛饮。乍雪晴犹凛。山驿凄凉,灯昏人独寝。 怨机新寄断锦。叹往事、不堪重省。梦破南楼,绿云堆一枕。 词中表达了他羁旅愁思和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怀念,同时也反映了他内心的凄凉和寂寞。词的上片描述了他在葭萌驿留宿的情景,通过“江头日暮痛饮”、“山驿凄凉,灯昏人独寝”等句,展现了他内心的不快和孤独。下片则通过回忆往昔与爱人的温馨时光,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孤独感和对往昔的怀念。 苍山溪水不仅见证了他的行程,更成为他此后余生中无数次回望的精神故乡。
归来之念: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 离开苍溪后,陆游的人生起伏不定,仕途也屡经波折。随着北伐的彻底告吹,他终究未能再履足这片土地。然而,远离烽火前线的陆游,在江南家乡的深夜里,却将一腔对家国的情怀,全部化作了对这段峥嵘岁月的反复追忆。苍溪,已经成为他那个壮志未酬的黄金时代的代名词。 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年),退隐山阴的陆游已76岁高龄。此时,他在《怀旧用昔人蜀道诗韵》中写下了那句永恒的名句:“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 ” 曩自白帝城,一马独入蜀。 昼行多水湄,夜宿必山麓。 时闻木客啸,常忧射工毒。 蜿蜒蛇两头,踸踔夔一足。 岂惟耳目骇,直恐性命促。 稍历葭萌西,遂出剑阁北。 奴僵不敢诉,马病犹尽力。 我亦困人客,一日带屡束。 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 豆枯狐兔肥,霜早柿栗熟。 酒酸压查梨,妓野立土木。 主别意益勤,我去疲已极。 行行求旅店,借问久乃得。 溪声答歌长,灯焰照影独。 村深寒更甚,薪尽烧箦竹。 须臾风雨至,终夕苦漏屋。 于时厌道途,自誓弃微禄。 犹几三十年,始谢祝史职。 君恩念笃老,内阁使寓直。 亦思秋豪报,力惫艺黍稷。 却寻少时书,开卷有惭色。 “最忆”二字,力重千钧。那么送客亭究竟是什么地方,竟让陆游念念不忘?原来那是公元763年(唐代宗广德元年)“诗圣”杜甫在此送客登船放舟南归的地点。苍溪人在临江渡修建“送客亭”以示纪念。当时病痛缠身的陆游,再次回忆起四十七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将杜甫豪迈遗风与自身迟暮之感交织一处,发出了跨越数百年时空的文脉回响。
南宋开禧二年(1206年),已是81岁的陆游,悲壮在胸中化为缠绵。苍溪的身影,竟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梦中。有《自春来数梦至阆中苍溪驿五月十四日又梦作两绝句记之》为证: 其一 骑驴夜到苍溪驿,正是猿啼叶落时。 三十五年如电掣,败墙谁护旧题诗。 其二 亭皋败叶秋先陨,城上惊乌半夜啼。 自笑远游心未已,年来频梦到苍溪。 他在诗里流露了自己身老江南却心念蜀道的无奈:“自笑远游心未已,年来频梦到苍溪。” 古人的解释中说,此诗作于陆游晚年,凝聚着他对苍溪的深沉眷念,抒发了浓厚的家国情怀。甚至在梦中,苍溪的景色与烽烟交叠出现,他用半生的回忆为自己补上了一场“旧地重游”。
千年余韵:文毓梨乡,文脉绵长 沧海桑田,千年已逝。如今,曾经的蜀道天堑早已成为通途,苍溪依旧保留着那份难得的诗意与风骨。 如今,当人们走进苍溪,在梨文化博览园景区,还能看到两块巨大的石头上,醒目地镌刻着陆游“最忆苍溪县,送客一亭绿”的描绘和“自笑远游心未已,年来频梦到苍溪”的思念;在青山驿,关于陆游挥毫题书的传说仍在乡民口中代代相传;在见证了陆游与杜甫两位伟大诗人一前一后凭栏远眺的临江寺(送客亭所在地),依旧在嘉陵江的涛声中迎送着四方来客。 如今,苍溪仍保存着杜甫《放船》和陆游《鼓楼铺醉歌》等诗篇的文化脉络。这座小城不仅是“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楹联文化县”,还是四川首个“中国文学之乡”。杜甫放船、陆游作诗,王樾状元及第……诗书文化、状元文化在此源远流长。 陆游的一生,用诗歌记录了雄关漫道的艰难和壮志难酬的忧愤。而苍溪,则用千年不变的青山碧水和厚重文脉,印证并承载了这种壮怀悲歌。无数年来,正如人们将杜甫在此送客登舟之地留作“诗圣凭栏”的佳话,苍溪也同样珍藏着陆游“泣血的诗魂”。 当一个地方汇聚了杜甫与陆游,它便不再只是地图上的坐标——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文化的、诗意的精神地标。而陆游留给苍溪的,也不只是六首诗那么简单。他将自己生命中最激昂、最无奈、最婉转的诗情留在了这里,用一生的梦,兑现了对一座边陲小城的千年承诺。 |